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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無人應抱歉意

2026-10-04 23:49:09 作者: 五重見

  安蘇站在小屋門前,遲遲沒能再邁一步。

  他決定明天就出發。

  瘦馬住在隔壁房子的破舊馬廄里,石槽還有幾攏沒吃完的乾草。它背上多了一副舊馬鞍,老嫗特意從雜物堆里翻出這個曾經過路人的謝禮。出森林的這段長路要是生騎馬背,安蘇的屁股就到不了西尼亞了。黑衣人們撤退後,他們就提著打水的水桶提心弔膽地回來了。老嫗恰好也回到小房子,三個人就在這裡呆到現在。安蘇的目光一直在躲避老嫗,現在更是將他的披風從掛勾上取下,仔細端詳別針上的雕花。阿留申一如既往用磨得鋥亮的小匕首處理肉類——今天是兔肉,爐灶剛生起火,方才溫熱,鐵鍋里的水已經開始躁動。

  昨天的刺客,在被認出身份後就撤退了,使他有些難以理解。

  「西尼亞現在怎麼樣了?」老嫗問道,手裡的織針沒有停下來。她會把這些多餘的毛線織成圍巾、毛衣、披肩或是其他什麼物品,然後又拆開來,換個樣式重新開始。

  「我們正要到那裡去,」安蘇回答,「我們正要到那裡去……明天就出發。」

  「如果你們願意,可以在這裡多休息一陣子,小老太婆不嫌人多。——你們的馬前幾天累著了,領到馬廄的時候蹄子都在抖。對待給你們賣力的孩子們可不能太苛刻。」

  光從沒有關上的門和窗浸進來,安蘇心裡抱怨著此刻應該已經入夜,睜眼就要出發了才好。

  「……村子裡的其他人,都去哪裡了?」阿留申問。

  「其他人?……都搬走了吶,只留了我在這裡。」

  「為什麼你不一起搬走?」

  「這裡是我生長的地方,我這一把老骨頭了,能去哪兒呢?還有這些個迷路的人,在森林裡遭了野獸困難的人,——能去哪兒呢?」

  「……」

  老使節給的別針圖章的確十分獨特,表面光滑美麗。安蘇撥弄它的外齒,不經意間讓它底下一圈轉動起來。蛇眼上的黃銅隨著機關運轉從中間打開,露出底下藏著的紅色寶石。寶石同樣配得上教會藝術品的水平,鑽石切面稜角分明,高雅華貴。

  「小老太婆有些請求,不知道你們有沒有興趣。」老嫗問。

  「請說。」阿留申回應。

  「你們往南方去,能否幫我尋找一棵橡樹,一棵永遠沐浴陽光的橡樹,帶來它的橡果。」

  「如果真的有這樣一棵橡樹,我們也許會幫忙。可以問一問,你要這樣的東西做什麼嗎?」

  「我要把它種下去……它是冬天。」

  安蘇不知道老嫗想說什麼,這裡的冷杉幾乎在每個冬天都會被大雪壓下枝椏,灌木更是把全身的葉都脫落去,季節的陰影會籠罩整片土地,從南到北。

  「還有,如果,」她繼續說,「如果你們到了聖城,請幫我打聽一個叫司平托的人。如果有他的消息——」老嫗停頓了一下。

  「他是誰?」

  「他是從這裡出去的小伙子,要去南邊旅行。他離開的時候還有著烏黑的頭髮,背上有一道疤痕,是被倒下來的沒處理好的木料劃傷的;左手不太靈便,也是那時候落下的毛病。他喜歡摸自己的脖子,然後歪頭弄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後來還會掰自己的左肩。他也是這裡曾經最會騎馬的人,去科尼奇利領,去西尼亞的事情都有他,還會順路買些小物件帶回來。他嘴裡還有好多故事吶,海那邊的巨人,與死神謀皮的國王……」

  「如果我們聽到有關的消息,」阿留申打斷老嫗,他感覺如果放任下去會講個沒完,「會把它帶回來的。」

  「謝謝……如果沒有,也就不必再放心上。他已經去了好多年好多年,按理說應該也不會有人再認識他了。」

  時間在靜滯的平靜中流過午後、傍晚,直至深夜。安蘇沒能睡好,空洞洞的眼窩和蒼白的皮膚總反反覆覆侵入腦內,甚至自行長出沾血駭人的獠牙、修長精瘦的四肢,——直到他難以抗拒困意,意識慢慢沉沒。所以第二天阿留申把他叫醒的時候,他迷迷糊糊起身,把披風內外都搞反了。

  安蘇分辨不出老嫗臉上的表情,經過這幾天的相處,他能大致分辨出哪個皺紋是眼睛,哪個皺紋是嘴巴,但是老嫗無論是喜還是哀,永遠是外眥低垂,嘴角上揚,仿佛到了她這樣的年紀,表情就已被排除出表述手段了。他終於能看見老嫗深陷在眼窩裡的眼睛,現在也有了反射自天上的一點閃光。這一瞬間他心中泛起憐憫與些微苦澀,她不可能再有她的旅程,她註定要繼續孤獨地在小木屋裡一遍又一遍織毛衣。

  


  兩人還是來到了馬廄,準備把馬領出來。它似乎也很久沒能放這樣的假期了,出欄總有些不情不願。

  「你是怎麼想的?」阿留申一邊撫摸馬的鼻樑以安撫它的情緒,一邊問身後的安蘇。安蘇呆站在後面,好一會才回過神來。

  「沒,沒有什麼想法,」他低垂下眼眉,不知是因為睏倦還是沉思,「只是我實在不明白……」

  「也許只是個墓地,上了年紀的老人不願意承認周圍人的離開。至於那個東西……可能不過是當地人做的棺材。」

  即便阿留申這樣寬慰他,他實質上也無法對昨天的事情感到安心。如果沒有看見身後那個咧開一個笑口從中顯露出的怪物,他可能就這樣相信了阿留申的說辭。

  阿留申為馬披上鞍。馬鐙有些生鏽但完全不妨礙它的功能,看得出來兩側的小掛袋已經被拆下來,繩子早被什麼東西砍斷了。繞過幾棟房子,回到小房子的門前,老嫗從小房子裡慢慢走出來,為他們倆送行。貝特埃洛希姆剛伴隨著清晨從天邊浮現,幾乎占據了天幕的一半,又被巨大的星環切割開。魚肚白的朝陽在這是看不見的,層層疊疊的樹林只能讓三個人透過雲彩和影子的顏色推測感受它的樣貌。阿留申扶著安蘇踩著馬鐙先上馬,自己隨後坐在他後面握住韁繩。老嫗從懷裡掏出一個繩編香囊,皺巴巴的手反覆摩挲著上邊的花紋。

  「這是護身符,——昨天趕製的,比不起城裡的東西,但希望孩子們一路平安。」

  安蘇從老嫗手中接過它,別在腰間,此刻有些後悔提出這樣匆忙離開。一直蒙受小老太婆的照顧,更拯救了他的性命,白天讓他不像昨晚那般總是害怕鬼怪,歉疚便侵襲了他心。

  前路還很長,羊腸小道左彎右繞,回頭再張望也看不見老嫗目送告別的身影了,她埋沒在山野當中。

  「不和她說再見嗎?」阿留申邊問邊駕著馬前進。

  「……」安蘇沉默了一會,「我還不知道她是誰。」

  「道別不需要說出名字。」

  瘦馬載著兩位遠行的旅人,向西南方去,由清晨向黃昏,由日出載向日落。馬背上的乘客隨蹄聲有節奏地起伏,冷杉兀自矗立在荒路兩邊。林間迴響著「噠、噠、噠」,對那些居住於此的飛禽走獸們來說可比鳥叫新奇多了。安蘇在這樣的搖籃里又不禁合上了眼,隨後又因為腦袋歪倒下來驚醒。根據阿留申的估計,最早也得明天黃昏才能看見森林邊緣。於是他們停留在小溪邊,拾來木柴,就地生火。

  夜晚的鳥叫可比白天瘮人多了,安蘇蜷縮在清理出來的一小塊地上,用披風蓋上身體,想藉此盡力阻攔一下四處覓食的蚊蟲,又從披風下的口袋取出在岩洞裡見到的發黃信件,遞給阿留申,讓他念一念。

  「我親愛的特蕾烏,」

  阿留申接過信件,展開捋了捋,清清嗓子,開始念上面的內容。

  「我馬上就要離開這裡了,臨別之際我不願再看到你傷心,原諒我提早的不辭而別。不過請你相信,不久我就會回來,趕在我成為另一個人之前。

  「我已經找到了那棵橡樹的所在,在塔教的聖城,在眾人瞻仰當中。每年那裡都會發放橡子,那一定就是我們的希望。如果我沒有回來,會有王國的勇士們接二連三地朝著聖城前進,你可以拜託他們,總有人會成功的。

  「我會先前往西尼亞,在那裡中轉前往聖城。

  「你不需要為我準備墓碑,我們將合葬在一起。

  「愛你的,司平托·卡多什。」

  阿留申看了一眼安蘇。安蘇沒有說什麼,於是他翻開下一張信紙,試圖再靠近營火一些,以更好地閱讀。

  「親愛的特蕾烏,

  「我到了聖城……在西尼亞我只呆了一晚上,沒有來得及給你寫信,請見諒。

  「這裡和鐘塔鎮,和我們去過的地方都不一樣,是另一番風景。如果還有機會,我一定要帶你來一趟!這裡街道寬又闊,中央廣場有三個鐘樓,還有一個巨大的舞台,聽說明晚還會有演出。我見到街邊的櫥窗里擺放著我們從來沒見過的新奇玩意——西尼亞也沒有,當然西尼亞也有這裡沒有的東西——各種精美的雕塑,用寶石做成的工藝品,聽說還有和秘法相關的道具,多新鮮!

  「我打算在這裡逛一會,直到明天。後天就要做朝拜了,那時候我會去接觸主教。

  「你的司平托·卡多什。」

  下一張。

  「親愛的特蕾烏,


  「我很抱歉,我很抱歉,親愛的……我沒有想到那些橡子僅僅是沐浴了聖泉,和真正我們需要的還差得遠。不過總歸是有些效果,不是嗎?你現在終於能下床走路了,這是個好消息。我會在這裡繼續搜尋,會向教會請願,你放心,這點事難不倒我。

  「我挑了個壞季節,親愛的,這裡總在下雨。三個鐘樓的響聲都沉悶,有時候我都快分不清是該起床還是該睡覺了。

  「村里剩下的人都怎麼樣?石匠還好嗎?我會照顧好自己,不需要操心,等我拿到了目標,即刻啟程回去見你。

  「思念你的,司平托·卡多什。」

  「我們也要去聖城,」安蘇說,「也許在那裡可以見到他。」

  營火燃燒,爍動的火焰和噼啪作響的柴薪。月亮已經從天空中浮現,夜裡的環被星球的陰影遮蔽,只留下兩側尖牛角拔地而起。

  阿留申沒有回答,自顧自地切換到下一封信。信沒有了格式,也缺失了落款。

  「親愛的特蕾烏,我很抱歉,——我很抱歉,但請你相信我。

  我愛你。

  我要去找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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