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六年,四月九日,洛陽長秋宮。
連日以來,何皇后夜夜難眠。
讓她憂心的事,乃是天子劉宏龍體日漸枯朽,而立儲之事,他卻始終閉口不提,百般拖延。
天剛蒙蒙亮,何皇后朦朧醒轉,問過時辰,方知已是辰時,便喚侍女前來洗漱梳妝。
何皇后望著銅鏡中二十九歲的自己,依舊風華未褪,卻稍遜當年明艷鮮活,徒余倦色沉鬱。
天子病重,國本懸空,一些舊事,翻來覆去在何皇后腦中攪動。
四年前王美人鴆亡一事,是她最大的劫。
彼時龍顏震怒,天子對她殺意凜然,執意廢后問罪。幸得她早早打點張讓、趙忠,二宦官率內侍群臣泣血苦諫,方才保下她的後位,保全何家滿門。
後位保住了,夫妻情分卻徹底斷絕。
這四年光陰,劉宏待她冷若寒潭。除卻太廟祭祀、朝堂大典等禮制必須同場,私下裡二人僅見過幾面。寥寥數語,漠然相對,多數時候,他連目光都不願落在她身上。
十餘年夫妻,早已形同陌路。
一些大臣甚至議論,王美人被鴆殺後,天子的荒誕行為更加肆無忌憚。這一切,起因皆是她何氏。
天子厭朝政拘束,厭帝王重擔,竟在西園仿造市井閭巷,令宮宦宮人扮作商販、貨郎、遊人,沿街叫賣、討價還價。堂堂大漢天子,褪去龍袍,身著布衣混跡其中,效仿市井小民嬉鬧交易,將禁宮禁地鬧作日夜不休的街市。
猶嫌不足,他又廣設獸苑禽園,搜羅天下奇禽異獸圈養其中,終日遊園觀獸、沉溺犬馬之樂,荒廢萬機。更修裸游館,妃子宮女赤身裸體晝夜笙歌,耽於聲色嬉遊,敗盡宮規體統。昔日清淨御苑的西園,早已淪為荒唐戲場。
最荒唐者,莫過於西邸賣官。
西園萬金堂落成後,天子公然開設官市,上至三公州牧,下至郡縣官吏,一律明碼標價、納錢授官。不問賢愚品行,只論家財厚薄。朝野吏治崩壞,貪官橫行,民怨沸騰。
搜颳得來的金山銀帛,盡數藏入西園私庫,甚至分寄宦官宅邸,分毫不入國庫。
她心底不住暗想:天子荒嬉廢政,難道也是她何氏逼迫?西園市井犬馬遊蕩,難道也是何氏的過錯?公然賣官斂財,莫非也要統統算在何氏頭上?
滿朝文武對此亂象噤聲不語,無人敢諫,可朝野之間,卻將天子種種失德,暗中歸咎於她。
近來朝野又傳流言,愈演愈烈。人人都在非議她的辯兒性情輕佻、舉止浮躁,難當儲君大任,皆歸咎於她出身鄙薄、教子無方。
這些風言風語,句句誅心。
更何況天子劉宏,素來不喜劉辯,偏愛王美人所生的劉協。
天子待二子,一厭一喜,態度懸殊分明。這份偏心,更令何氏母子的處境愈發艱危,壓在何皇后心上的寒意,又重了幾分。
何皇后閉上雙目,心底一片徹骨冰涼。
大長秋掌事太監趙忠領著一名侍女,侍女手中托盤端著安神湯藥,往長秋宮而來。
行至殿門,趙忠停下腳步,向值守宮女低聲問道:「昨夜皇后安寢如何?」
宮女躬身回話:「仍舊寅時便醒,卯時才又昏昏睡去,辰時方才醒來,現下正在梳妝。」
趙忠眉頭一皺,又追問:「皇后還未曾進早膳?」
「尚未用膳。」
「速去御膳房備下清粥,芙蓉糕務必做得軟爛些,不許再似前些日那般干硬生冷。若是再辦不妥,皇后不肯進食,定不輕饒爾等!」
「諾。」宮女心頭惶恐,連忙領命退去。
趙忠這才邁步走入殿內。
此時何皇后已然梳妝完畢。
趙忠看她面色灰白倦怠,上前躬身稟報:「皇后,昨日太醫為您診脈之後,重新調了安神方子。此方摻有金石藥材,須要空腹服下,藥力方可下沉臟腑,鎮斂心神。」
說罷,示意隨行侍女,將盛著湯藥的托盤,輕輕擱在食案上。
何皇后掃了一眼案上湯藥,緩緩開口:「趙常侍,這類湯藥於吾並無實效。你應當明白吾心所憂。」
趙忠聽她語氣肅穆,心知這是要密談正事,便示意侍女將湯藥往案前又挪了挪,勸道:「皇后鳳體為重,湯藥終究還是該服下。早膳臣已經吩咐御膳房備好了清粥與芙蓉糕。皇后心中的憂慮,臣自然曉得。」
「那吾心中這份憂患,該如何方能化解?」何皇后抬眼問道。
趙忠心頭重重一沉。
前些日子,原本他同張讓反覆掂量過局面,二人一致認定,立儲這件大事,他二人靜觀其變,不可捲入太深。
若是偏向何皇后,天子本心本就不喜劉辯。數月前平樂觀大閱,蹇碩手握西園一萬精銳,就連原本歸屬於大將軍何進麾下的袁紹、曹操,也分別出任中軍校尉、典軍校尉,京中兵權格局已然悄然生變。
倘若疏遠何家,大將軍何進盤踞朝堂多年,外戚勢力盤根錯節;加之劉辯身為嫡長子,已然十五歲。反觀九歲的劉協,自幼養於董太后宮中,在部分朝臣士族之中,也自有一番根基。
這些都是擺在檯面上的情勢,多說也是枉然。
但最近張讓的態度來了個大轉彎。起因是大司馬何進對待他們的態度。何進本就打心底輕視他與張讓。特別是西園閱軍後,天子沉疴,何進看向他們二人的眼神,更是鄙夷不屑。好幾次,張讓都朝著他背影偷偷吐吐沫:「一介屠戶,竟然如此瞧不起人!」
反觀人家蹇碩,亦是宦官出身,還掌管西園精銳,近來頻頻主動聯絡張讓,屢屢提起天子私下囑託,甭管是真是假,人家態度很好呀。
至此,張讓暗暗轉向蹇碩,決意幫蹇碩除去大將軍何進。
這般局面,叫他趙忠又該如何取捨?
他與張讓,處境亦不盡相同。張讓更得天子寵幸,近些年西園賣官聚斂而來的巨額財貨,大半都交由張讓掌管。二人均為中常侍,而自己還掌大長秋,主管長秋宮一應事務,按理說,職務上還比張讓高些。因跟皇后走得近,在天子眼中,反倒帶上了一層依附外戚的嫌疑。
想到這些,趙忠也覺得委屈,只是垂首,默然不語。
何皇后將他這番躊躇盡數看在眼裡,沉聲說道:「張常侍與你,皆是天子左膀右臂,當年亦是救過吾性命的恩人。依吾觀察,那蹇碩不過虛有其表,趙常侍,你切莫站錯了立場。」
聽了這話,趙忠只覺一股寒意直竄脊背,當即雙膝一跪:「臣侍奉皇后之心,日月可鑑,一心是要追隨皇后的!」
見他這般惶恐失態,何皇后語氣稍稍放緩:「吾不過是想聽聽你對朝中局勢的看法,何必如此畏畏縮縮,反倒冷了吾的心意。」
趙忠定了定紛亂的心緒,仍舊跪著不起來:「臣怎會看不清當中利害,又怎敢忘卻皇后的恩德。」說著,眼角暗暗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侍女。
何皇后會意,抬手揮了揮:「你們全都退到殿門值守。」
一眾侍女應聲,盡數退往殿門口,殿內只剩下何皇后與趙忠二人。
待到四下清靜,趙忠這才站起,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線:「皇后,臣不敢妄議儲位大事,只能進兩句淺言。第一件,務請大將軍多多提防蹇碩的一舉一動;第二,臣勸皇后,還當儘早設法去說動陛下。」
何皇后微微頷首,聽了趙忠之言,便要動身前往溫德殿勸說天子劉宏。
溫德殿內藥氣瀰漫,天子劉宏已經纏綿病榻多日。
近日,公卿大臣屢屢上書,懇請早立儲君,殿內的書案上堆得滿滿的都是這些奏文竹簡。
劉宏心底,素來不喜劉辯。在他眼中,這位皇長子性情輕佻,木訥少言,舉止少了人君該有的威儀。反觀幼子劉協,沉靜早熟,心思縝密,愈發得天子偏愛。
他自己荒誕,倒還有點是非觀,心中屬意本是要立劉協為儲。
可這件事,他遲遲不敢斷然下詔。
何皇后正居中宮,母族勢力強盛。大將軍何進手握天下兵權,外戚根基盤根錯節。一旦強行廢長立幼,必會激起朝堂大亂,內外動盪。天子心中百般顧忌,冊立太子一事便一拖再拖,直至沉疴纏身,依舊沒有正式頒下立儲的明詔。
天子手中唯一可以制衡大將軍何進的,便是上軍校尉蹇碩。
宦官出身的蹇碩,身為西園八校尉之首,手握西園禁軍,體魄雄健,頗有武略,是天子一手提拔的心腹宦官。
天子早已暗中盤算,若是要扶劉協登上帝位,必先扳倒何進這座大山。
在此之前,蹇碩便已經同一眾常侍謀劃,勸說天子下詔,派遣何進領兵西進,征討涼州韓遂,用調虎離山之計,把大將軍調離洛陽,藉此消解外戚的威勢,為日後劉協繼位掃清阻礙。
哪知何進聽了麾下袁紹和曹操之言,洞悉了其中圈套,便假意領命,又藉口要等候袁紹調集徐、兗兵馬,一再拖延,始終不肯動身離京。詔書都召不動他,計策就此落空。
時光一日日流逝。說也奇怪,劉宏自那日平樂觀大閱西園禁軍歸來,身體便每況愈下,天子自知大限將近。
殿外忽傳通報,何皇后求見。
此刻的何氏,是劉宏心中最不願相見之人。他滿心厭憎,卻礙於皇后禮制、朝野體面,不好駁回,只得准其入殿。
他不願同皇后談及儲位,可耳邊何氏句句哭訴嫡子委屈,爭辯不休。
只聽見何氏半哭半訴道:「辯兒身為嫡長子,從小卻在宮外寄養,哪有劉協那般錦衣玉食,鴻儒教導。辯兒頑皮輕佻些,也是早年陛下失教呀!陛下不要心存偏頗。」
天子無心聽她辯解,心念之下忽然想起內庫那件高祖傳下的古璜來。
你何氏不是說朕有失偏頗嗎?用那古玉就可擋她之言。當即傳命內侍,去秘庫取那枚古玉前來。
匣蓋緩緩掀開,一股沉鬱古舊的玉氣,慢慢彌散開來。
匣內靜靜臥著一枚藍田古璜。
此玉璜采自藍田玉山,正是出產傳國玉璽的那一座山。當年高祖入關取得秦室傳國玉璽之後,仍命玉工赴玉山搜尋璞石,歷經數年後,才只尋得小小一塊玉質如同傳國玉璽的原石。
但石料體量有限,形制扁平,且石料中有一道淺淺紋理,把這原石橫向一分為二,損了渾然一體的造化。
顯然,這塊品質極佳的原石,不足以再造一件如同傳國玉璽一般的重器。
雖此玉石不能成大器,高祖卻不舍將這塊與傳國玉璽同出一脈的靈玉棄置。高祖便下詔,令宮中頂尖良工,順著玉石天生的肌理紋路,把這原石雕琢成一件可分可合的合璜。
雕琢時,工匠並未以利刃強行橫斫豎劈,而是順著玉料天然的肌理,沿圓璧厚度豎向用銅線細細碾磨,一剖為二。兩半相合,便是一枚形制完整飽滿的玉璜,弧度圓融。
整件古玉在巧工雕琢下,合為一體,形似一枚圓璧,中有黃金嵌空,可隨身佩戴。
玉身是藍田玉特有的暖黃底色,歷經近四百年深宮代代珍藏,歲月沁色慢慢滲入玉肌,表層泛著溫潤沉靜的包漿。玉璜兩面,布滿細密谷紋,粒粒飽滿,古紋組合在一起,便是一個隸書「劉」字,乃是漢玉劉氏最正統的紋飾,寓意五穀豐登、國祚綿長;兩端淺雕雲紋,無張揚龍鳳紋樣。
最為精妙之處,在於兩片玉璜豎向貼合的側壁合口上,四字隸書「宗祚永昌」沿著玉璧外環環形鐫刻,四字間隔均勻,落在正中那條天然玉理豎縫之上。依漢禮以左為尊,玉璧未剖之時,左側便是尊位。待到玉璜順著肌理豎向分開,左半尊璜留存這四字全部的左部偏旁,右半璜只存留對應文字的右部殘畫。
半片握在手中,側壁字跡清晰可見,卻儘是零散殘筆、破碎筆畫,任誰都無法辨認完整文義。唯有將兩半玉璜嚴絲合縫對扣合攏,割裂的筆畫相互補足,完整的四字吉言方才赫然浮現。
「宗祚永昌」四字循環,可以往復釋義:
「宗祚永昌」
「祚永昌宗」
「永昌宗祚」
「昌宗祚永」
四字絕妙,無論自何字起始誦讀,主旨皆是祈願劉氏宗室同心一體,大漢國祚永世昌隆。
這本是高祖留給劉氏後人的吉祥銘文,鐫刻之時滿懷一統江山的盛世祈盼。
漢家歷代劉氏皇族皆知,傳國玉璽雖為國之重器,但畢竟出自於秦,承運隨朝,今可屬漢,明日亦可易主他姓,尚且未知;而這玉佩,雖不能成大器,卻非天下共器,且出自於高祖,是漢室劉姓的家傳祖器。
劉氏皇室世代口傳,深知此物暗藏深意:玉璜相合,則宗室一體,國祚綿延;玉璜一旦離散,便預示骨肉割裂,家國難安。
正因如此,四百年來,這件古璜一直以合璧形態收在內宮秘庫,極少取出示人。
偏這劉宏,漢室帝王之中,要說荒誕不經,他劉宏排第二,沒人敢排第一。
此刻他不忍何氏哭啼,突然心念一動,便要把這漢室四百年來無人擅動的祖傳玉器,分成兩瓣,傳與自己的兩位皇子。
天子劉宏枯瘦的手指,緩緩撫過璜身起伏的谷紋,指尖划過那道暗藏殘字的豎向合縫,嗓音沙啞低沉:
「此物乃是高祖傳下,與傳國玉璽同出於藍田玉山。玉本一體,循著天生玉理,可以拆作兩半。」
言罷,劉宏雙手微微用力,指尖剛凝力道,未等玉璜開裂,榻前的何氏清清楚楚看見一縷極沉、極古、純正至粹的龍氣,驟然自玉心溢盪而出。
但見這股龍氣,淡金氤氳,幽幽蒙蒙,此刻無聲盤踞在溫德殿中,龍息沉厚,壓得滿殿藥氣盡數退散。
何皇后也知這玉璜玄機,頓時瞳孔驟縮,心口猛一沉。
她親眼看見,那蟄伏四百年的祖龍之氣欲騰未起,卻在下一瞬——
只聽玉石內里傳出一聲極清、極幽的輕振。
嗡——
龍氣不散不泄,驟然回流,盡數斂入左側一半玉璜之中,封藏入玉。
緊隨其後,那枚四百年完璧如初的高祖古璜,便順著天生玉理,被天子劉宏平穩掰為兩片。
兩半形制、紋路、包漿全然一致,毫無偏差。唯獨兩道豎向貼合的側壁合口之上,各自牢牢鐫刻著「宗祚永昌」四字殘缺半筆銘文。
天子劉宏揮手道:「你自己挑了半枚去吧,不要再多言,朕累了。」
內侍將盛著兩枚半玉的玉佩匣盒遞至何皇后面前。
劉宏又道:
「一半,賜予辯兒。餘下另一半,朕留予協兒。兄弟二人,各執半玉。」
「以此玉為憑,昭示朕待二子,本心公允,無所偏私。」
何皇后抬手,自匣盒之中取走那收斂龍氣的左半玉佩。
藍田古玉剛落入何皇后掌心,一股徹骨寒意直透肌膚。玉質沉厚,玉體之內似有隱約的龍氣餘波,不住微微震顫。
她指尖撫過玉璜側壁,強壓心底惶懼,緊緊攥著這半片暗含國運的古璜,辭彆氣息奄奄的天子,徑直返回長秋宮。
這枚歷經四百年的高祖祖傳寶器,代代承傳,過往帝王皆敬奉秘藏,不曾擅動分毫。今日,它卻被沉疴纏身的天子親手分作兩半。
蝴蝶振翅,自此,漢末脫出正史,走向另一個分支的平行時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