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沉吟過後,劉辯緩緩搖了搖頭,眼底滿是無力:「罷了。事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自入六月以來,洛陽便陰雨霏霏,陰雲沉沉壓覆城郭,天光終日晦暗不明。遷延到現時八月,肅殺秋意漫遍街巷,寒雨淒風不絕,天地間一派沉鬱不祥。宮外時局暗流翻湧,正一步步滑向萬難挽回的絕境。
其時,何進聽了袁紹之言,不顧陳琳諫言,早已向城外傳下大將軍檄令,一紙詔書召董卓、丁原等軍閥領兵進駐洛陽,打算依靠外鎮的兵力,一舉掃平宮中宦官勢力。
董卓得了命令,即刻整頓部曲,率領大軍向著洛陽方向緩緩開拔,只待大將軍進一步的指令,便可直接入京城。
可詔令發出之後,何進又轉念心生顧慮。他擔心董卓麾下的西涼悍卒入城之後大肆屠戮,刀兵波及到身在禁中的何太后。於是不顧袁紹再三出言勸阻,獨自一人趕往長秋宮,想要提前警示自己的妹妹。
何進直言自己欲召外兵入京誅殺宦官的全盤謀劃,告訴何太后,宦官很快便會遭到清算,勸她儘早離開皇宮,尋一處地方暫避災禍。
何太后聽罷,當即大怒,眉頭緊緊皺起,開口質問道:「你要我去往何處安身?宮中內侍侍奉本宮一向周全妥當,為何一定要對這些宦官趕盡殺絕?莫非你打算調那些軍營之中的粗鄙兵卒,進宮來侍奉本宮,照料皇室一眾女眷嗎?」
一番強詞奪理的言語,聽得何進胸中怒火翻湧,一腔苦心全然不被太后理解。他憤懣不已,沉聲說道:「該說的我都已經盡數言明,我心意已然盡到。太后不肯聽我的勸告,日後遭了禍事,可就悔之晚矣!」
兄妹二人在殿內爭執的這番對話,一字一句,全都落入了躲在殿外牆角,張讓派來潛伏偷聽的心腹小太監耳中。那小太監還想再伏在原地,繼續探聽更多內情,遠遠卻看見劉辯正朝著宮殿這邊走來。他心中一驚,不敢再多逗留,弓著身子悄無聲息退走,急急忙忙回去向張讓稟報方才聽到的消息。
劉辯行至殿門口,正好撞見何進滿臉怒容,大步從殿內走出。他見狀,連忙上前一步,開口詢問舅舅因何事動怒。
何進此刻心口塞滿煩悶,滿心都是方才與太后爭執的不快,本只想簡單躬身一禮,就此轉身離去。可腳步剛動,又想起眼下宮內暗流洶湧,危機四伏,便停下身形,對著劉辯低聲叮囑道:「近來宮中恐怕要有事端滋擾,天子務必要多多警醒,好生保全自己。」說完之後,便腳步匆匆,徑直離開了長秋宮。
望著何進倉促遠去的背影,再想起自己這幾日的噩夢,劉辯心底的不安愈發濃烈。他更加篤定,一場流血內亂,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要在皇宮之中轟然爆發。
他抬步走入殿內,向著何太后躬身行禮。行禮已畢,他隨口詢問,方才大將軍何以滿面怒容。緊接著順勢勸道:「母后,不如聽一聽舅舅的勸告,暫且離開皇宮,出宮散散心,也未嘗不可。」
何太后心煩意亂,聽罷直接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語:「不要再提這件事。母后如今心中本就煩悶。我就守在這皇宮之內,倒要看看,究竟有什麼人敢在這裡肆意鬧事!」
見母后態度如此堅決,絲毫沒有動搖的意思,劉辯心中暗嘆。本欲將近日之噩夢說與母后,見母后固執,說了也是徒增母后煩憂,只得改換話題,神色恭謹,徐徐開口:
「稟母后,大行父王梓宮停殯三月有餘,如今已然安葬文陵,入土封土。只是那栗木神主,依舊留於宮中尚未安置。虞祭之禮一次次接連舉行,可祔廟的大典,卻遲遲沒有定下吉日。昨日宮內內侍向孩兒稟報,依照漢家舊制,大行皇帝下葬陵園,只為安頓肉身;虞祭、卒哭,用以安慰神魂。唯有祔廟大禮順利告成,神主奉入太廟歸位,才算一代帝王的禮事徹底圓滿。」
這些日子,何太后整日都在和兄長何進來回拉扯爭鬥,心力交瘁,哪裡還有多餘的精力去細細琢磨宗廟禮制。此刻聽完劉辯這番話,不由得心生幾分慚愧,臉上露出讚許之色:「還是我兒心思縝密,還能記掛著宗廟大禮,實在難得。這件事,便依你的想法來處置。」
劉辯直起身,再度躬身:「母后終日為國事煩憂,為母后分憂,本就是孩兒分內之事。各項具體的籌備安排,孩兒會同宮內的內侍一同商議操辦。只不過此事乃是皇家重禮,還需要母后降下一道懿旨,行事方才名正言順。」
何太后沒有多想,當即傳喚身旁的內侍,草擬懿旨。
翌日天光破曉,太廟告祭的吉日如期而至。
宮廷儀仗依照規制籌備完畢,車駕扈從排列整齊。劉辯陪伴何太后一同登上御車,浩浩蕩蕩向著城南太廟出發。
一路之上禮樂舒緩,百官隨行,太常一眾禮官早已在太廟之中等候。
抵達太廟之後,劉辯以天子之身,何太后以太后之尊,依次入廟。焚香跪拜,獻上祭牲祝帛,敬告劉氏列祖列宗,稟報靈帝賓天、新君嗣位,整套祭祀流程莊嚴肅穆。
大典禮畢,太后身心倦怠,先行登上御駕,帶著一眾公卿宮人,啟程動身,返回洛陽皇宮。
昨日小黃門已將長秋宮外竊聽消息細細向張讓稟明。何進與太后殿中密談言語、句句針對宦官,盡數傳入張讓耳中。
此刻,張讓與趙忠已然隨太后太廟祭祀完畢回宮,張讓把昨日小黃門密報,盡數講與趙忠。屋內氣氛瞬間沉如寒潭。
趙忠早前沒有參與張讓和蹇碩的密謀,心裡還對何進心存幻想,但幾次探問太后,感覺事情越來越不受太后控制。今日得知何進已然欲詔外兵入宮,顯然已布了必殺之局。
張讓面色鐵青,指尖死死扣著案幾,語氣陰寒刺骨:「前兩次天賜之機,皆被他僥倖脫逃。朔平門設伏,他臨宮門折返;後來數次傳詔誘召,他閉門不出,屯兵百郡邸,始終不踏宮禁半步。可今時不同往日!」
他壓低聲線,道出那樁足以決定生死的隱秘:「先帝畢生積攢的西園萬金巨庫、玉堂殿秘藏、四方天下貢寶,全數託付我與你代管。這筆巨財不歸國庫,不入朝堂,乃是我等安身立命的根本。何進若是徹底執掌朝局,第一件事,便是要清算內府秘財,徹查我等私弊。」
趙忠眼神驟然陰冷,接話道:「這筆寶藏數目驚天,一旦公之於眾,我等百口莫辯,九族皆要遭誅。此前尚且還存幾分僥倖,盼能留一線生機。如今大將軍決意盡掃宦官,收回內庫財權,已然詔外兵進京畿。我等身家性命,世代根基,全繫於此一舉。再不動手,你我便是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張讓咬牙切齒:「是他逼得我們走上絕路!」
趙忠端坐席上,眉眼沉沉。他久掌長秋宮諸事,熟稔後宮禮制與詔印規制,心中已然籌定計策。
「尋常傳詔,早已騙不過警覺的何進。唯有太后懿詔,方能破開他的防備。」
「懿詔?」張讓微微一怔,「太后豈會下詔召他入宮?」
「不必太后親擬。」趙忠低聲道,「我掌管長秋宮,太后所用的詔帛、封泥、傳信符節,皆在我調度之內,宮中內侍無人敢攔我。今夜我便潛入長秋宮,私取一應詔物,仿太后筆意偽造懿詔。外臣遠在宮外,無從分辨真偽。」
張讓眼中殺機大盛:「好!何進素來敬畏太后,若是太后懿詔,他斷不敢推辭。」
趙忠沉聲敲定詔文說辭:「便稱太后今日親赴太廟,祭拜先帝靈位,訴朝局紛亂,得先帝冥意示諭,決意將朝野軍政、京畿兵權,西園巨財盡數託付大將軍。召他明日早時獨身入宮,赴長秋宮面議全權託付、定策安朝之事。」
張讓連連點頭,冷笑出聲:「此名頭正大。大權盡付,正是何進日夜渴求之物。他心中亦惦記西園那筆巨財,聽聞此訊,必然貪功入局,再不會像前兩回那般心存戒備。」
二人對視一眼,眼底皆是死中求活的狠厲。
趙忠起身整衣,語氣落定:「今夜我潛入長秋宮,取齊物件,私擬懿詔,務求不留痕跡。你連夜調度宮禁甲士,於殿宇廊道四下布下伏兵。明日日出,便動手除掉何進。」
夜色沉沉籠罩洛陽宮城,四下一片死寂。
何進前兩次僥倖逃出生天的機會到此斷絕。宦官集團斂盡遲疑,傾盡宮內所有力量,為明日布下一場必死絕殺。
何進接到宮中傳詔,以為是何太后終於肯坐下來商議處置宦官之事,心下還暗自盤算,此番入宮,不光能敲定宦黨去留,說不定即刻便有封賞落下,連西園之中堆積如山的財貨,也可就此納入掌中。左右僚屬死死攔勸,言禁中兇險,萬不可獨身赴召。
可何進想那日他隻身入宮,也安安穩穩,自持國舅大將軍之尊,又篤信親妹不會害己,斥退眾人,摒去甲兵,只帶寥寥侍從,徑直踏入南宮嘉德殿。
宦官取了何進首級,登上宮牆,直接把人頭朝外擲出,高聲傳語:「何進謀反,已然伏誅!」
宮外,隨後趕到的吳匡、張璋、袁紹、袁術一干人久候大將軍不出,正心下惶惶,何進血淋淋的頭顱赫然滾落在眾人眼前。
全軍瞬間譁然暴怒。宮門緊緊閉合,甲士猛攻不能破。暴怒之下眾軍士都紅了眼,袁術竟然下令縱火焚燒南宮青瑣門,烈焰卷著黑煙撲向朱漆門扇,以烈火逼迫閹黨現身逃竄。
煙火瀰漫之中,宮門損毀。袁紹、袁術麾下部曲蜂擁突入皇宮。刀兵四起,呼喊慘叫響徹宮宇,昔日莊嚴的皇家宮闈,轉眼淪為殺戮之地。
張讓、段珪見大勢已去,連忙退入北宮,他們已然劫持了何太后,又要前來劫持劉辯,欲自北宮密道出奔,往北邙逃竄。
此刻,劉辯與唐舒正在北宮章德殿後寢殿內,忽聞殿外殺聲震天,滾滾濃煙自南宮宮門方向翻湧而來,遮蔽白日天光。滿宮的宮女、宦官四散奔逃,哭嚎呼叫聲此起彼伏。
劉辯心頭一沉,瞬間明白,宮變已經來了。
他急忙退回殿中,拿了唐舒的銅鏡貼身藏好,伸手拉住唐舒,想要尋一處角落暫且躲避。
就在此時,一夥作亂的宦官持刀闖殿而入,身後還裹挾著被強行控制的何太后。這群窮途末路的亂宦,意圖挾持皇室至親奪道出宮,以此要挾朝野、苟全殘命。
往日御前,這些閹人向來躬身垂首,連直視龍顏的膽子都沒有。可此刻兵刃在手,他們面目扭曲、滿眼凶戾,昔日恭順卑微的模樣蕩然無存,全然一副亡命惡相。
殿內護駕的近侍、宮人雖人數寥寥,依舊拼死阻攔,幾番纏鬥之下,竟暫時衝散了劫持太后的逆宦,堪堪護住殿中局面。
劉辯心如明鏡。他深知,一旦母后與唐舒被亂宦挾持,二人便會淪為逆賊籌碼,再無生路可言。
連通南北二宮的復道閣橋,是南宮亂兵、敗逃宦官闖入北宮的必經要道。若是追兵順著閣橋衝進來,北宮之內無人可擋。生死頃刻,他毅然厲聲大喊:
「母后,唐舒!速速脫身!」
話音落下,劉辯快步衝出殿門,孤身守在復道閣橋北宮一側的橋口。他要在此攔住從南宮湧來的逆宦,不讓這些兇徒跨過閣橋殺入北宮,為二人爭取逃命的空隙。只要何進的麾下忠於大漢的軍帥,識得他天子的,就能躲過這一劫。
何太后驚魂欲裂,淚眼婆娑,本想伸手拉住劉辯,可眼見南宮追兵洶湧逼近,情勢再無半分遲疑餘地,只得咬牙拽住唐舒,倉皇向北宮密道逃去。
劉辯孤身佇立復道橋口。
幾名從南宮逃來的宮人見天子滯留要道,連忙急聲勸說,催他速速撤離。可轉瞬之間,袁紹、袁術麾下的禁軍甲士已然衝殺逼近,眾人自顧不暇,只得四散奔逃,橋口頃刻間只剩劉辯一人,孤立無援。
劉辯遠遠望見,彼時整座南宮已經徹底陷入混亂。遍地皆是奔逃的宮人宮女、四散竄躲的宦官。有的宦官持刀負隅頑抗,有的伏地哭嚎逃命,更多人手足無措,在殿宇廊道之間瘋一般衝撞奔竄。刀光遍地,血點濺落階石,慘叫聲、兵刃劈裂聲、雜亂的踏地之聲層層疊疊,塞滿整座宮城。
衝進來的甲士殺得雙目赤紅,軍中悍卒厲聲嘶吼,號令響徹宮闕,字字殘酷:
「宮內閹豎作亂!凡無須者,盡令斬殺!」
這一道軍令落下,不再有甄別,不再有細辨。只要面上無須,一概視作宦黨,刀斧立劈,絕不留情。
濃煙滾滾遮盡天光,煙塵迷目,人影交錯,血肉紛飛。
沖至橋頭的士卒根本無暇細看身份。眼前少年素衣無冠,面上光潔無須,立在要道之上,在殺紅眼的兵士眼中,和逃竄作亂的宦官沒有半點分別。
劉辯還來不及喊出自己是天子,就被幾名殺紅了眼的士卒揮刀砍殺!
無人分辨他是當朝天子。
無人知曉他以身斷後、捨命護親。
只憑那一句鐵律軍令:無須即殺。
數柄寒刃同時劈空落下!
鋒利刀兵撕裂素色衣衫,狠狠鑿入皮肉,滾燙熱血瞬間噴涌而出,浸透滿身衣袂。劇痛轟然席捲四肢百骸,少年天子身軀驟然脫力。
在漫天廝殺、滿宮奔逃、遍野血腥的大亂之中,劉辯身形一晃,立足不住,自高聳的復道閣橋之上重重墜落,砸在橋下青石地面。
「辮兒!」
「陛下!」
太后和唐舒遠見劉辯重創掉下橋頭,撕心裂肺般大聲呼喊。
十五歲的少年天子,意識徹底沉入漆黑死寂。眼前血色淡去,耳邊的喊殺聲漸漸遠去。
沒有人知道,方才墜橋的少年,正是大漢少帝。也沒有人知曉,這一日的刀光墜落,已然劈開了他原本註定的亡國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