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辯心神稍稍安定下來,這時才恍然發覺,身上的衣袍早已不是自己宮中那一身,已然換成粗布舊衣,周身傷口都敷上了黑乎乎的草藥,一陣陣淡淡的藥味縈繞鼻尖。
他心頭猛地一緊,來不及顧及身上的傷痛,當即抬手便往懷中、身側慌亂摸索,要尋那玉佩與銅鏡。
陳阿禾將這一幕看在眼裡,淡淡開口:「不必找了。救你之時,便見你雙手死死攥著那面銅鏡,還有一塊玉佩,抓得緊得過分,旁人半分都掰不開,想來是極貴重的物件。兩樣東西都還在你身上,我不曾動過。」
劉辯懸著的心稍稍落地,指尖真切觸到貼身藏好的玉佩,又摸到那冰涼鏡沿,方才長長呼出一口氣。
「此乃故人之物。」他聲音虛弱乾澀,「於我而言,此物重於性命。」
陳阿禾看他這般緊張看重,也不多追問內情,只是指了指案上陶碗:「物件再要緊,也得先顧活人的身子。先喝粥吧,再放便要涼透了。」
劉辯這才覺出腹中陣陣絞痛,飢火翻湧。自遭逢宮變,幾經顛沛,他已經許久不曾進食,早已經餓得脫力。也不多客套,伸手捧起陶碗,低頭便大口喝起熱粥。
他並不知道,碗中這一碗稀薄熱粥,已是陳阿禾糧罐之中,所剩無幾的口糧。
一碗熱粥下肚,腹中飢火稍稍平復,身上也添了幾分暖意。劉辯垂眼低頭打量自身,除了敷著草藥的傷口之外,周身衣裳乾淨齊整,血污盡數被清理乾淨。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幾分侷促,抬眼疑惑地望向面前的陳阿禾。早前自己滿身血污重傷昏迷,對方乃是女子,現今這般乾乾淨淨,是誰替自己打理的?
小臉不禁泛了紅暈。
陳阿禾瞧出他眼底那點窘迫,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語氣帶著幾分輕鬆調侃:「你別胡思亂想。你渾身血污,我一個人處置不來,是託了村里相熟之人,幫你擦洗打理的。」
往後數日,陳阿禾日日悉心照料,按時為他換藥敷藥,熬煮湯藥,省出口中吃食供他調養。
劉辯身上的創口漸漸收口,腫痛消減,原本連坐起都費力的身子一日好過一日。
幾日光景過去,他已能撐著土牆,慢慢在土屋之中緩步走動。只是身上依舊虛乏,稍走片刻,便會氣息微喘。
身子稍得氣力之後,劉辯偶然瞧見土屋牆角堆放著幾卷簡冊,是陳阿禾亡夫生前遺留下來的舊書。他心中一動,便請陳阿禾取來給自己翻閱。
待到書卷遞到手中,劉辯便沉下心來,日日捧卷細讀。
經歷宮變死裡逃生,心境早已大不一樣,他如饑似渴,不分朝夕地研讀簡上文字,借書中道理排遣胸中鬱結,也藉此思索過往得失。常常看書便是許久,連周遭動靜都不甚理會。
從前在史子眇府中,劉辯讀的多是《論語》《道德經》一類儒家玄理典籍。身處九重宮闕之時,只當那些便是治世至理,可經歷洛陽宮變,死過一回才恍然察覺,那些字句面對刀兵禍亂,竟全然擋不住禍事臨頭。
陳阿禾亡夫遺留的簡冊之中,既有《史記》,亦有《孫子兵法》,還有其親手筆錄的戰場兵例手記。比起往日誦讀的經書,這些文字更對當下亂世的胃口,讀來只覺字字灼人,處處有用。
劉辯本就天資聰敏,死裡逃生之後心智更是飛速蛻變。他晝夜埋首卷冊,廢寢忘食,不過短短數日,便將這一堆簡冊盡數翻閱完畢。許多戰事成敗、權謀利害,深深烙印在心底。
讀《史記》《孫子兵法》,他順著史跡往下思索,漸漸想通大漢積弊何以至此。外戚與宦官交替把持權柄,輪番傾軋,不是一朝一夕釀成,乃是代代沿襲下來的痼疾。
再看兵書與那一手戰場手記,權謀伎倆,布兵紮營,攻守殺伐,都很詳盡。他心中更是生出一層清醒認知:如今這亂世,仁義空談已經靠不住,終究要看誰手上士卒強盛,誰手握實打實的力量。
土屋昏暗光線下,昔日那個懵懂怯懦的皇子天子,內里已然悄悄改變。過往的認知被徹底打碎,全新的格局與見識,正在他胸中一點點成型。
劉辯合上簡冊,隨口同陳阿禾談起讀書的感觸。當時士人治學,幼誦《急就》以識字開蒙,少年習《孝經》《論語》立身明義;及青年,則探研《詩》《書》《儀禮》《易》《春秋》五經。
自己養在史子眇家,讀的無非《論語》《道德經》這類經義典籍。彼時只當作理所應當,經歷此番死裡逃生才明白,那些空談,到亂世之中護不住自身。反倒是眼前這些記載史事、戰例的書卷,才是關乎安身保命的真道理。
只是那日被陳阿禾嗤笑,他再不提天子身份和皇宮諸事。
「這些書實在太好了。」他由衷嘆道。
見他這般珍視亡夫遺冊,陳阿禾心中甚是欣慰,順勢說道:「我這兒還有一樣東西。我亡夫留有一套家傳實戰本事,並非什麼絕世武學,只是軍中練出的搏殺技法,連同一套軍刀短劍,一併藏著。待你傷勢日漸好轉,往後可以照著練一練,也好習得幾分防身之力。」
說罷便去土窖,取出布裹的兵器,層層掀開,露出蒙著薄鏽的軍刀與短劍。
自此之後,劉辯便日日抽出時辰,照著那套粗淺刀法慢慢習練。他身子本就單薄,從未摸過刀槍劍刃,起初握刀片刻便手臂發酸,只能循序漸進,一點點活動筋骨,打磨氣力。
閒暇之餘,他也到屋外田畝,幫陳阿禾做些鬆土、除草這類輕省農活。望邙坡上扒拾屍骸財物的營生,他始終不肯沾手。陳阿禾知曉他的心思,也絕不勉強。至於村人扎堆的壩場市集,他也刻意迴避,不願露面。
山中捨不得用油燈,入夜便唯有清輝月色灑進土屋。白日讀書、練刀、侍弄田土,夜裡便就著滿地月光靜坐沉思世事。遠離了洛陽朝堂的刀光血影,這般簡樸寡淡的日子,直叫他生出一股恍如隔世之感。
就這般安安靜靜過了三十餘日。
這夜,夜深人靜,月色透過土屋的縫隙灑落進來。劉辯獨坐在草榻之上,掌心反覆撫摸著那面銅鏡,心頭百感交集。銅鏡是唐舒所留,指尖觸碰到鏡身,便不由得思念起唐舒來,也惦念遠在洛陽的母后,掛念她們的安危。
他暗自比對心中的幾份溫情:真心待他、疼惜他的,一是唐舒,二是母后,再便是眼前的這陳阿禾。唐舒的溫柔繾綣,母后身處深宮,愛意之中又裹挾著權位算計,而陳阿禾性子爽朗,實實在在護著他、照料他,給他一份踏實安穩。
這份暖意,於他,有些如同姐弟相依的感覺。
劉辯身體現下已然大好,日間長途行走也不成問題,暗暗盤算,尋個時機便動身離開瓦窯村,重返洛陽。可一想到要辭別陳阿禾,心中又是萬般不舍。山野閉塞,自那日倉皇離別之後,唐舒與母后的音訊半點也無從得知,不知二人眼下境遇如何。
一邊是歸朝的念想,一邊是對此處安穩生活的眷戀,他便這般陷在進退兩難的矛盾思緒之中。
這一夜夜色沉沉,月色忽然被濃雲掩去大半,四下頓時漆黑一片。
劉辯正兀自沉沉想著心事,還未闔眼安睡,忽聽得院牆外傳來窸窸窣窣扒動土牆的響動,緊接著,一聲女子的驚叫劃破靜夜。
是陳阿禾的呼聲!
劉辯渾身瞬間驚出一身冷汗,方才心中萬千思緒盡數被驚散,想也不想,摸過枕邊那柄短劍,提劍便直衝主屋。
土牆被扒開一道缺口,王大柱一身酒氣翻跳進院內,方才正是他翻牆闖入。
他雙眼赤紅,死死盯著陳阿禾,滿嘴污穢的脅迫:「你若肯依從於我便罷,若是不從,我便即刻去報知里正、亭長!你私藏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年,這舍匿之罪,整座瓦窯村都要受牽連!」
陳阿禾又驚又怒,連連向後退避。
劉辯持短劍疾步上前,橫身擋在陳阿禾身前。王大柱見半路殺出一人,借著微弱天光認出正是那日陳阿禾從望邙坡帶回的少年,剛剛正要得手,現下被這小子壞了好事,登時惱羞成怒,揮起拳頭便朝劉辯猛撲過來。
劉辯體力才恢復些,練刀也不過幾日,氣力尚且不足,只憑著一股護人的決絕舉劍格擋拉扯。黑夜之中視線昏昧,二人扭作一團纏鬥,劍鋒失了準頭,一番激烈爭執推搡之間,短劍重重刺入王大柱胸腹。
王大柱動作驟然僵住,難以置信低頭看向胸口的傷口,血如泉涌,口中嗬嗬喘著粗氣,沒片刻,便重重栽倒在地,再也沒了聲息。
院中的打鬥和慘叫聲吵醒四鄰,周遭屋舍的村人被這片騷亂驚醒,不少人披上衣衫,舉著火把紛紛奔過來圍在院門外。
火光搖曳之下,眾人一眼便看見血泊之中倒臥在地的王大柱,院內滿地狼藉,人人譁然。
有人見狀不敢耽擱,慌忙轉身奔出,趕去通報里正。
不多時,里正帶著數名壯丁匆匆趕到,火把將小小的土院照得通明。
火光噼啪跳動,里正跨步踏入院中,目光掃過地上血泊之中王大柱的屍體,面色沉肅,當即開口詰問始末。
陳阿禾上前,強壓下心神,據實稟告,言說王大柱深夜翻牆入院,對自己欲行不軌,禍亂由此而起。
若是只論此事,倘若里正採信說辭,據實上報,本可按鄉里姦淫未遂的案情定斷。
可眼下繞不開最大的一樁難處,便是劉辯的來歷。
里正轉頭看向立在一旁、身上尚沾點點血痕的少年,厲聲追問他是何人,來自何處。
人命擺在眼前,殺人事大,絕非三兩句搪塞的言語便能矇混過關。
瓦窯村本就人人心知,這少年是陳阿禾前些日從望邙坡屍場撿回來的,來路全然不明。旁人便將此事告發里正。
里正道:「即是亂葬坡來的,定是惹了官府,你今晚走不得!」
夜裡天色已深,不便連夜押送。里正沉吟片刻,喝令身旁壯丁上前,取來繩索將劉辯牢牢捆縛,押到一旁閒置的柴屋之內看管起來。
「今夜便暫且拘押在此,不許脫逃。待到天明,便上報亭長、鄉嗇夫,由他們來審問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