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預想過瑟蕾菈對此一無所知，也滿心期待她能把這一些解釋清楚。
可眼下這般一言不發、只顧埋頭思索的樣子，無疑是最煎熬的回應。
「照片裡的場景......你見過？」
低頭沉思的瑟蕾菈察覺到林越顫抖的聲線，連忙抬頭，清晰捕捉到他眼底藏不住的焦急。
她抬手示意林越稍作等候，隨即召來女僕長，吩咐她前往帳篷取來幾本書籍。
待梅莉安去而復返，瑟蕾菈先是取過其中一本書，不停的翻閱尋找，終於在其中一頁中找到一副插圖。
上面的圖畫線條簡陋，連顏色都沒有，以畫面中線為軸，呈現出垂直對稱的構圖。
左側描繪著清晰的房屋和人影，右側則鏡像復刻相同的場景，卻帶著湖面被擾動後的層層漣漪。
更重要的是，明明與左側是相同的場景，右側卻沒有了人。
從瑟蕾菈的表情中，林越心底升起一陣強烈的不安。心中不免有些急躁，語言文字之間的不相通形成了最大的障礙。
水手與侍女們注意到氣氛的變化，紛紛停下討論，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兩人這邊，原本熱鬧的晚會變得寂靜無聲。
不遠處的騎士長和袋鼠也默默的走近。
瑟蕾菈本想合上書籍，停止這個話題。可當她看著林越的雙眼時，怔住了。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眼神。
究竟經歷了什麼樣的事，才會擁有這樣的眼神呢？
像在無盡風暴中顛沛漂泊的孤船，終於望見遠處的燈火，期待卻又害怕，又帶著些許悲傷與逃避，但最終林越還是死死的盯著她。
他需要一個答案，哪怕這個答案讓他恐懼。
瑟蕾菈打開另外一本書，上面是用昭垠文字與大陸通用語編撰，應該是對比詞典。
她來回對照兩本書上的字詞，一字一句，竭力把插圖下方古老的文字翻譯出來。
「生靈馳志八荒，求索寰宇之外，叩問界域之極，必引虛空窺伺。
虛空之獠，將噬萬有之生，焚四海之壤。
唯見鏡壁橫絕六合，承混沌之幽，載虛無之寂。」
瑟蕾菈筆尖微微一頓，心中滿是猶豫，片刻之後，還是落筆寫下了最後一句。
「自其現也，界垣傾頹，萬物歸墟……」
字絕筆停，瑟蕾菈怯怯的望向林越。
只見林越的眼中滿是不可置信和詫異，以及突如其來的恐懼與悲傷，以及......絕望。
不知為何，望著這樣的林越，瑟蕾菈似乎感同身受，鼻子一酸，心中顫動。
林越猛然攥住了她的手腕，雙眼死死盯著她，聲音急促而失控：「上面還說了什麼？還說了什麼？鏡壁出現了之後呢？會不會傷人？哦對，你聽不懂我說的話，我......」
林越抓起桌上的筆和紙，試圖通過繪畫的方式表達自己的疑問，可手中的筆揮動沒幾下，速度便慢慢滯澀下來，紙上的筆跡也變得凌亂歪斜。
紙張被落下的淚珠浸潤，暈開一道道墨痕。他肩膀不住地發抖，壓抑的抽泣聲低低響了起來。
瑟蕾菈蹲下身來，想要伸手安撫林越。
可就在她的指尖觸碰到林越的剎那，林越如同被觸及逆鱗、受驚失控的猛獸，猛地抬手，一把狠狠推開了她。
一旁的梅莉安神色驟變，當即快步上前，將瑟蕾菈護在身後。
不遠處的水手們也察覺到驟然激化的緊張氛圍，不明所以卻本能戒備，紛紛俯身抄起身旁的武器，目光齊刷刷鎖定失態的林越。營地的溫情暖意瞬間蕩然無存。
而屬於林越的守護從未缺席。
袋鼠與猴哥第一時間跨步擋在了林越身前，將他護在身後方寸之地。健壯的袋鼠繃緊身軀，隆起渾身緊實健碩的肌肉，蓄勢待發，透著十足的威懾力。猴哥手握一根堅硬粗壯的樹枝，身姿挺拔凌厲，一雙漆黑的眼眸冷漠透過棍尖，遙遙盯住對面目光不善的水手們，無聲對峙，分毫不讓。
瞬息之間，局勢劍拔弩張。
林越後退了兩步，手足無措的想比劃著名什麼。
嘴巴開合想說些什麼，喉嚨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兩年的自我安慰與欺騙，此刻卻仿佛毫無意義，極致的恐懼、絕望與無措層層堆疊。
他眼前一黑，渾身緊繃的力道瞬間散盡。身體輕輕一晃，直直暈了過去。
守在身前的袋鼠回身將林越接住。
瑟蕾菈推開女僕長，快步向前衝到林越身旁。
方才還鎮定從容的少女此刻徹底亂了方寸，怔怔地看著失去意識的林越，雙手微微懸在半空，指尖輕顫，一時間全然不知所措。
其他的動物慢慢地圍上來。
騎士長伊恩揮手制止了水手們的靠近，令其放下戒備，此刻絕不能發生衝突。
而當他轉頭看向猴哥時，只見剛才還還眼神凌厲、寸步不讓的猴哥，此刻只是沉默地看著地上亮著的盒子。
還眼神凌厲、寸步不讓的猴哥，
手機屏幕尚未熄滅，頁面還停留著瑟蕾菈意外翻看到的那張鏡壁照片。
瑟蕾菈面向圍攏而來的一眾生靈，語氣誠懇，儘量表達善意，傳遞己方的無害。
她剛剛說了幾句話，就發現解釋根本毫無意義。
因為這些動物並沒有顯露出敵意和殺氣。
她從動物們的眼中，看到了善意......與感謝。
它們圍攏過來，大部分的目光集中在林越身上。
那一雙雙獸的眸子中，此刻卻透露出人類一般複雜的情緒。
它們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地上的少年，不知道在想什麼。
片刻沉寂後，袋鼠叫了幾聲，而後是金絲猴，再是二哈……
這樣的場面著實有點滑稽，但在場的人類們都笑不出來。
他們分明感受到一股難言的肅穆。
仿佛這些動物在嚴肅地討論著極為重大、甚至能改變歷史進程的話題。
就像是在表決。
然後，猴哥向著一旁的騎士長叫了兩聲。
伊恩聽懂了其中含義，上前將林越背起。
動物們一言不發，沉默地轉過身向山谷中走去，猴哥示意騎士長與瑟蕾菈跟上。
營地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應該做什麼，最終，艦長與侍女長商議了一下，派出了幾位武士跟隨保護，其餘人留守營地收拾殘局。
路上，伊恩忍不住向瑟蕾菈問道。
「子爵殿下，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林越閣下怎麼會突然......」
瑟蕾菈微微搖了搖頭，輕嘆道「此事，或許與林越閣下的經歷有關，我不好多說，或許等他醒後，由他告訴您會更好。」
夜色沉沉，一行人踏著林間斑駁的樹影，跟在動物們的身後。
「咦？」
瑟蕾菈突然低聲叫道。
伊恩立刻警覺戒備，沉聲問道：「殿下，什麼事？」
「這條路……不是他來的方向……」
瑟蕾菈疑惑地看著前路。
這一路來，也有很多雙眼睛望著這支隊伍。
或者說，望著被伊恩背上的林越。
隨著眾人的深入，周遭環境愈發偏僻荒涼，最後在一處山坳停下。
這裡與綠意盎然的山谷不同，四下荒草叢生、亂石遍地。
動物們來到一處石壁前，袋鼠上前將一塊巨石推開，露出一個洞口。
而後袋鼠將伊恩背上的林越接過，將其抱入山洞。
金絲猴伸出爪子，指了指瑟蕾菈，又指了指洞內，又指了指包括騎士長在內的其餘船員，指了指地面。
也就是，瑟蕾菈可以入內，其他人則不行。
瑟蕾菈猶豫了一下，對眾人說道：「我知道了，騎士長，請您和大家在這裡等待。」
能夠得到這群神秘的動物的認可，是一件好事。
洞裡一片漆黑。
即使瑟蕾菈睜大眼睛，也難以分辨腳下的地形。
此時，一對小巧的爪子輕輕落在了瑟蕾菈的肩頭。下一秒，幽深漆黑的甬道驟然亮起，竟是瑟蕾菈肩上的鸚鵡在散發著溫暖的光暈，驅散了黑暗的同時，也驅散了瑟蕾菈心底的不安。
就這樣不斷地前進著，經過天然的甬道。
直至地下。
直至一座巨大的……地下空間。
當動物們步入其中的時候，熾烈的光芒就此綻放。
黑暗被驅散，光芒無處不在，卻並不刺眼，瑟蕾菈呼吸一滯。
這是一座……祭壇。
光芒來自於祭壇四周的石壁上，刻滿了各式各樣的文字與壁畫。
而這些文字和壁畫，都在自行發散著光芒。
瑟蕾菈能被委以探索隊領隊的眾人，足以證明其在帝國的學識已是頂尖。她曾踏遍大陸各地，親身造訪過無數舉世聞名的古老祭壇與史前遺蹟，見過無數恢弘壯闊的上古奇觀。
可此刻望著眼前隱匿在山洞深處的祭壇，她心底卻生出一種極致的震撼。過往那些令世人驚嘆的名勝古蹟，與之相比，竟顯得無比渺小、黯淡無光。
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了一個問題。
瑟蕾菈試著辨認四周鐫刻的文字，才看了一眼，就覺得腦袋脹痛。那些都是上古文字，然以她淵博的學識，也難以輕易解讀。
但好在，圖畫不需要翻譯。
岩壁之上，古老的壁畫層層斑駁，卻依舊氣勢磅礴，將一場恢弘的上古聖戰盡數鋪展眼前。
畫面上方，令人窒息的無邊黑暗洶湧壓來。一隻只構造扭曲的怪獸自黑暗中湧現，形態詭異可怖，但不論形態如何怪異，那些魔物周身皆纏繞著滾滾彌散的黑色煞氣。
而畫幅正中，一道熾烈的紅色身影傲然佇立，雙手燃燒著跳動不息的烈焰，以烈焰為炬，隔絕了鋪天蓋地的黑暗災厄。
在其身後，各族強者接踵而至，結成浩蕩的聯軍。體型巍峨的巨龍舒展巨翼，燃燒著不死之火的鳳凰翱翔於天，精靈沉臂搭弓，人類法師高舉法杖，無數來自不同族群的身影緊緊相隨。
石壁上封存的，不過是上古大戰里的一個剎那。可縱使隔著萬古歲月，那撲面而來的壓迫感，依舊叫人心頭窒息。
袋鼠默然上前，小心翼翼將昏迷的林越安置在祭壇的高台之上。
而後緩緩後退。
其餘一眾動物圍坐在祭壇外圍，沉默地凝望高台，
洞內沒有升騰耀眼的光芒，也沒有響起恢弘的聲音，什麼現象都沒有。
但瑟蕾菈知道，壁畫之上的那道熾紅色身影，祂遺留下來的傳承與使命，在這一刻，正同林越緊緊交織在一起。
忽然，衣角被輕輕扯動。她驀然回頭，是那隻金絲猴，正用爪子示意她應當離開此地。
瑟蕾菈懷著滿腔紛亂的思緒，失魂落魄地走出山洞。
守在外邊的伊恩連忙快步迎上前，一眼便察覺到她神色異樣：「您怎麼了？」
瑟蕾菈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帶著些許震顫：「下面……有一座祭壇。」
騎士先是一驚，隨即困惑：「祭壇？」
瑟蕾菈默然搖頭，沒有多做解釋。
臨走之前，她在祭壇的中央，看到了幾個她所認識的符號。
那或許便是那位上古英雄的稱號。
她在心底，無聲地默念出那個名字。
「阿特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