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瀟下了雁盪山,一路往南。
他來時走了三天,回去只用了兩天。路還是那條路,山還是那幾座山,但他的腳步比來時輕了太多。來的時候,他一步一挪,斷臂處流著血,餓得頭昏眼花,好幾次覺得自己要死在路上。回去的時候,他的右拳上裹著藥殼,腳步穩當,山路在他腳下像是平的一樣。他的呼吸均勻,步伐不急不緩,每走半個時辰就歇一歇,喝幾口山泉水,嚼兩口乾糧。他的身體還記得來時的每一處險要——那個差點滑下去的懸崖,那片有毒蘑菇的林子,那條要蹚水而過的山澗。但現在這些都不算什麼了。他蹚過山澗的時候,水只沒到膝蓋,他連停都沒停。
第二天傍晚,他翻過了最後一座山。站在山脊上,他看見了甌江。
夕陽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紅,江水從這裡入海,一半清一半濁。清的是山上來水,濁的是海潮倒灌。他看見了那條江,看見了江邊的灘涂,看見了灘涂上那棵老榕樹。榕樹的樹冠焦了一半,但主幹還在,像一隻斷了翅膀的鳥,還站在原來的地方。江面上有幾條小漁船在移動,船帆上補著五顏六色的布,像是從前的樣子,又不像是從前的樣子。
陳瀟的喉嚨緊了一下。他加快腳步下了山,沿著江邊的路往沙頭浦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沙頭浦比他記憶中更荒涼。那些被燒毀的茅屋只剩下黑色的屋基,有的地方長出了野草,有的地方還散落著碎瓦和焦木。張嬸家的屋子也燒沒了,籬笆倒了,院子裡那棵桃樹枯死了一半,枝椏光禿禿地伸向天空。陳瀟在那棵枯桃樹前站了一會兒。他想起張嬸站在樹下喊他吃飯的樣子,想起她籃子裡裝著的蟶子和泥螺,想起她小孫子光著屁股在院子裡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他家的三間茅屋只剩下一堆黑灰,灶台上的鐵鍋翻扣在地上,鍋底結了厚厚一層鏽。他蹲下去,用手撥開灰燼,在灶台原來的位置摸了摸。他記得灶台下面有一塊鬆動的磚,小時候他偷偷把撿來的石頭藏在裡面。磚還在,他摳開,裡面什麼也沒有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整個村子靜得可怕。沒有雞叫,沒有狗吠,沒有人聲。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著咸腥的水汽和焦土的味道。陳瀟穿過廢墟,走到榕樹下。那棵老榕樹的樹幹上還留著火燒過的痕跡,但樹根處已經長出了新芽,綠綠的,嫩嫩的,像是從死里生出來的。
樹下,父親的墳還在。
土堆小了一些,被雨水沖刷過,有些塌陷。墳上長了幾蓬野草,草葉枯黃,在晚風中瑟瑟地抖。墳前插著那把烏黑的長刀,刀身入土半尺,露在外面的刀刃已經生了一層薄鏽。刀柄上纏著的麻布也爛了,散開著,像一朵枯萎的花。
陳瀟在墳前跪下來。
他沒有說話。他跪了很久,從黃昏跪到天全黑,月亮從江面上升起來,照得灘涂一片銀白。江潮漲了,水漫上了灘涂,浪花碎在岸邊的石頭上,發出輕柔的聲響。他想起父親的手,想起父親站在江邊面朝北方的背影,想起父親最後看他的那一眼。那隻按在他頭頂的手,那聲「活下去」,那把插在墳前的刀。
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刀柄很涼,掌心觸到麻布的一瞬間,他感覺到一股細微的震動,像是刀在應他。他用力一拔,長刀從土裡脫出來,帶出一捧碎土。刀身比一般的刀長出一截,刃口薄而闊,刀背厚重,刀尖微微上翹。這是陌刀的形制,陳瀟在父親留下的那本《千字文》的畫片上見過,岳家軍的大刀隊用的就是這種刀。刀身很沉,比他想像的重得多,他單手握著,感覺手腕被墜得往下沉了沉。他雙手使慣了——不,他一隻手使慣了拳,刀還是第一次握。他調整了握法,把刀柄靠在掌心裡,用拇指扣住刀鐔,四指握緊。
他把刀舉起來,借著月光看了看刀身。刀刃上有一道暗紅色的紋路,從刀鐔一直延伸到刀尖,像是淬火時留下的痕跡。那道紋路在月光下微微流動,像是刀身里封著一道血。刀身上刻著兩個字——鎮山。
陳瀟握著刀,站在父親的墳前。風從江面上吹來,吹動他左邊的空袖,吹動他手中的刀。他把刀慢慢插回腰間,用父親留下的那條爛麻布把刀柄纏好,系在腰帶上。刀身太長,垂下來的時候幾乎碰到地面,走起路來刀尖在碎石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他試了試,把刀往身後斜挎,刀尖朝後上方翹起,不礙事。鎮山刀的刀鞘早就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只能這麼光著刃掛著。刀身碰到腰帶上的鐵扣,發出輕微的碰撞聲,他每走一步,那聲音就響一下。
他在墳前又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北走。
溫州城在甌江的上游,離沙頭浦約莫三十里路。他打算連夜趕過去。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他聽見了聲音。
起初是風裡夾著的一兩聲慘叫,遠遠的,像是從江邊某個村子裡傳來的。陳瀟停下腳步,側耳聽了聽。又一聲,更清楚了。是人的喊聲,還有馬的嘶鳴,還有什麼東西在燃燒的噼啪聲。那聲音里有一種讓人心頭髮緊的東西——是絕望,是恐懼,是人在死之前發出的最後的聲音。
他攥緊了腰間的刀柄,加快腳步往前走。
又走了半里路,他看見了火光。在江邊的一個小村子方向,濃煙滾滾,火光沖天。村子的方向傳來哭喊聲和喊殺聲,還有刀劍碰撞的聲音。火光映紅了半邊天,把江面也照得一片通紅,像是江水裡燒起了火。
陳瀟的血往頭上涌。他認出了那個村子,叫林岙,是個比沙頭浦還小的村子,只有二三十戶人家,以種甌柑和打魚為生。他小時候跟父親去林岙賣過魚,村裡有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每次見他都多給一顆。老頭姓周,臉上有一道疤,笑起來那道疤就彎成月牙。陳瀟記得他的糖葫蘆,山楂是自家種的,糖衣裹得又厚又脆,咬一口能甜到心裡。
他拔出了鎮山刀。
刀出鞘的一瞬間,他聽見了一聲輕響,像是風穿過竹林的簌簌聲。刀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那道暗紅色的紋路像是活了一樣,隱隱流動著。刀鋒很利,他握著刀柄的時候,感覺刀身里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震顫,像是在渴。
陳瀟往林岙跑去。
跑到村口的時候,他看見了元兵。
七八個元兵,穿著黑甲,手裡舉著火把和彎刀。他們正在追趕一群村民,村民往村後的山坡上跑,有老人跑不動,摔倒在地,被元兵追上一刀砍翻。有年輕的婦人抱著孩子跑,孩子哭得撕心裂肺。一個元兵追上去,一把奪過孩子,舉起來要往地上摔。
陳瀟的瞳孔驟縮。他沖了出去。
他的速度快得連他自己都意外。七式拳法練了幾個月,他的身體已經脫胎換骨,腳下的步子輕而穩,每一步都踩得極准。他衝到那個舉孩子的元兵面前,右手一拳崩山打在那元兵的胸口。
砰的一聲悶響,元兵的胸甲凹陷下去,整個人飛出去三丈遠,撞在一棵甌柑樹上。樹幹震了一下,樹上的甌柑簌簌落下來,砸在元兵身上。那元兵滑落在地上,嘴裡湧出血來,不動了。孩子從他手裡脫出來,陳瀟單手接住,放在地上,輕聲說了句:「跑。」
孩子愣愣地看了他一眼,轉身跑了。
剩下的元兵反應很快。他們丟下村民,舉著彎刀圍了上來。陳瀟沒有退。他握著鎮山刀,刀尖朝下,站在村口的空地上。月光照著他的臉,照著他左邊的空袖,照著他右拳上沾著的血。
第一個元兵衝上來,彎刀劈向他的頭。陳瀟側身,刀鋒從他耳邊擦過。他沒有用刀,右拳追風打在那元兵的面門上。拳面沾著紅漆都能打中拳心,何況是一個活人。元兵的臉陷下去一塊,仰面倒地。陳瀟的右拳收回的時候,他感覺到拳面上有一種粘稠的觸感,是血,還有碎骨。
第二個元兵從左邊砍來,陳瀟沒有左臂,左邊是他的空門。但元兵砍空的一瞬間,陳瀟已經轉過身來。他轉身的時候,腰間的鎮山刀甩了一下,刀尖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冷弧。右肘碎空撞在那元兵的太陽穴上。元兵像被抽了骨頭一樣軟倒,彎刀脫手飛出去,插在泥地里。
第三個元兵學乖了,不再近身,舉著一根長矛遠遠地刺過來。矛尖對著陳瀟的胸口,又快又狠。陳瀟側身避過矛尖,右手一把抓住矛杆,往回一帶。那元兵被他拽得往前踉蹌了兩步,陳瀟抬膝撞在他的小腹上。元兵悶哼一聲,彎下腰去,陳瀟的右拳裂石砸在他的後背上。元兵的脊椎發出一聲脆響,趴在地上不動了。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陳瀟的拳越來越快,崩山、追風、碎空、裂石,一拳接一拳,沒有停頓。他的身體在月光下移動著,左袖翻飛,右拳如影。元兵一個接一個倒下去,有的被打飛,有的被震退,有的被一拳打得跪在地上爬不起來。他的拳面上全是血,拳骨傳來隱隱的疼,但他沒有停。他不能停。他身後還有村民,還有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那些跑不動的老人。
第七個元兵轉身就跑。陳瀟追上去,一拳打在他的後頸上。元兵撲倒在地,臉埋在泥里,再也起不來了。
剩下的元兵退了幾步,圍成一個半圓,不敢再沖。他們用元語互相喊著什麼,聲音又急又慌,像是在商量要不要撤。陳瀟聽不懂,但他看見了他們眼裡的恐懼。那種恐懼他很熟悉,和他在沙頭浦那一夜看著父親殺敵時元兵眼中的恐懼一模一樣。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元兵後面傳出來。
說的是漢話,但腔調生硬,帶著北方的粗獷:「都讓開。」
元兵們立刻分開,讓出一條路。他們的動作很快,像是很怕讓得慢了。
一個人從後面走出來。那人比所有元兵都高出半個頭,穿著一身鐵甲,但沒有戴頭盔,露出一張瘦長而精悍的臉。他的顴骨很高,眼窩深陷,鼻樑挺直,像是北方的胡人。他的手裡沒有兵器,兩隻拳頭垂在身側,拳面很大,指節粗壯。他的步伐很穩,每走一步,腳下的碎石都被碾得咯吱響。他走到陳瀟面前五步遠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了陳瀟一眼,目光在他空蕩蕩的左邊衣袖上停了一瞬。他的嘴角動了動,像是笑了一下。
「獨臂?」那人說,「有意思。」
陳瀟沒有說話。他的右拳握緊,拳心朝下。他感覺到拳面上沾著的血正在變涼,骨節里的疼越來越清晰。但他沒有動,也沒有退。他知道眼前這個人不一樣。那些元兵是士兵,是刀,這個人是一把刀,而且是一把出了鞘的刀。
那人說:「我叫阿術。你叫什麼?」
陳瀟說:「陳瀟。」
阿術點了點頭,像是記住了這個名字。他打量陳瀟的目光很仔細,從臉看到肩,從肩看到腰,從腰看到腳。最後他的目光落在陳瀟腰間那把刀上,停了一下。
「鎮山刀?」阿朮忽然說。
陳瀟心裡一震。他認得這把刀?
阿術的嘴角又動了動,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他說:「這把刀,我以前見過。在北方,在一個姓陳的人手裡。」
陳瀟沒有說話。但他的右拳攥得更緊了。
阿術抬起右拳,拳面朝前,對著陳瀟。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給陳瀟時間準備。這是一種武者的禮節。在北方,在草原上,兩個不相識的武者相遇,要先對拳,再說話。對拳是敬,也是探。一拳下去,對方的斤兩就知道了。
陳瀟抬起右拳,對著他。
兩個人的拳頭在半空中相遇。
陳瀟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對面湧來,像是被一匹奔馬撞在了拳面上。那股力刁鑽、狠辣,從拳面的右上角切進來,像一把彎刀,不走直線,走弧線。他的身體往後滑了兩步,腳下的碎石被碾得嘎吱響。但他的拳沒有收,他的身體沒有倒。他站住了。他的腳跟抵住了一塊凸起的石頭,把身體穩住了。
阿術飛了出去。
他整個人像一隻斷了線的風箏,倒飛出去一丈多遠,後背撞在一堵石牆上。石牆裂開了一道縫,從牆頂一直延伸到牆根,碎石簌簌往下掉。他的鐵甲凹陷下去,嘴角滲出血來。他滑落在地上,單膝跪地,右拳撐著地面,抬頭看著陳瀟。
他的眼睛裡滿是震驚。那種震驚里有一種陳瀟很熟悉的東西——是薛進的眼睛。是拳法被破時的難以置信。是練了一輩子的拳,被人一拳打穿時的那種茫然。
「你的拳……」阿術喘著氣說,「你這是什麼拳?」
陳瀟沒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
阿術猛地站起來,往後連退三步。他的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那裡凹陷了一塊鐵甲。他盯著陳瀟,目光中多了幾分忌憚。他看了看陳瀟的拳,又看了看陳瀟腰間那把鎮山刀,臉色變了又變。
「你……」阿術的聲音有些啞,「你師父是誰?」
陳瀟還是沒有回答。他往前又走了一步。
阿術轉身就走。他走得很快,沒有回頭。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剩下的元兵看見主將走了,也紛紛跟著跑了。他們跑得很急,連火把都丟在地上,火星子濺了一地。馬蹄聲漸漸遠去,火把的光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江邊的夜色里。
陳瀟站在村口的空地上,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他的右拳在微微發抖。那一拳的對撞,他退了兩步,阿術被打飛。但他知道,阿術的拳很重。那是一種和陳瀟完全不同的拳法——刁鑽、狠辣、帶著一種野獸般的兇殘。如果不是八荒六合拳的崩山式集中了全身的力道,那一拳他接不住。如果阿術再多打一拳,他未必能接住。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拳。拳面上沾著血,有阿術的,也有他自己的。骨節里的疼越來越清晰,那種疼他熟悉,是骨裂的前兆。他在雁盪山上裂過很多次骨節,每一次都是這種疼。
他轉過身,看見村民們從山坡上下來,圍攏過來。那個被他救下的孩子跑過來,拽著他的衣角,仰頭看著他。孩子的臉上全是灰土,眼睛裡還有淚,但已經不哭了。一個老漢跪下來,沖他磕頭,嘴裡說著含糊不清的感謝的話。陳瀟扶他起來,說:「都走吧,這裡不能待了。往山里走。」
老漢說:「後生,你叫什麼名字?」
陳瀟說:「陳瀟。」
老漢重複了一遍,像是要把這個名字刻在腦子裡。他說:「陳瀟,陳瀟。我記住了。林岙村的人,都記住了。」
村民們零零散散地往山里去了。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走過來,在陳瀟面前站了一會兒。她的孩子已經睡著了,小臉靠在她的肩膀上,嘴角還掛著淚痕。婦人看著陳瀟,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多謝。」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
陳瀟點了點頭。婦人轉身走了,跟著人群往山里去了。
陳瀟站在空地上,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光照著他的臉,照著他空蕩蕩的左邊衣袖,照著他右拳上沾著的血。風從江面上吹來,吹動他左邊的空袖,吹動他腰間的鎮山刀。
他想起一件事。
那個叫阿術的人,他的拳法不是野路子。那種發力方式,那種拳面弧度,那種刁鑽的角度,都是練出來的。阿術有師承。他的師父是誰?他的門派是什麼?阿術認得鎮山刀。他說在北方見過這把刀,在一個姓陳的人手裡。那是在哪裡?在什麼時候?那個人是誰?是他的父親嗎?
陳瀟攥緊了右拳。他想起薛進的話——「你單拳使出來,威力只有我當年的三成。但這世上,能接住你三成威力的人,也不超過十個。」
阿術接不住。但他也沒有被一拳打死。他的拳法有獨到之處,他的師父,一定是個高手。
陳瀟把鎮山刀從腰間解下來,握在右手裡。刀身很長,垂在身側,刀刃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刀尖上沾著一點血,是剛才那幾個元兵的。他用袖子把刀尖擦了擦,血蹭掉了,刀刃上那道暗紅色的紋路又露出來,在月光下微微流動。
他往北走,沿著江邊的路,繼續往溫州城去。
身後的林岙村還在燃燒,火光映紅了半邊天。但他沒有回頭。他走了幾步,停下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拳。拳面上的藥殼在剛才那一拳中碎掉了,露出了下面的新肉。新肉是粉紅色的,嫩得像嬰兒的皮膚。他攥了攥拳,骨節咯咯響。疼,但他忍住了。
他想起薛進。那個鎖著左臂的老人,此刻正坐在斷崖頂上,對著雲海打拳。他不知道陳瀟下山之後遇到了什麼,但他知道,他的徒弟正在用他教的拳法,打他當年打過的仗。
陳瀟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江面一片銀白。江水在他腳下流淌著,發出低沉的聲響,像是在說話。他聽不清說的是什麼,但他覺得那聲音里有一種力量,推著他往前走。
阿術。這個名字他記住了。這個人背後的門派,他也記住了。
還有那把刀。阿術認得鎮山刀。他說在北方見過,在一個姓陳的人手裡。陳瀟想起父親。父親年輕的時候,在北方,在岳飛部下。這把刀是岳家軍的陌刀。阿術見過這把刀,說明阿術的師父也去過北方,也在那個年代。也許,阿術的師父和父親,曾經在戰場上相遇過。
陳瀟把刀插回腰間。刀身碰到腰帶上的鐵扣,發出一聲輕響。他抬腳繼續走,沿著甌江往北。月亮掛在頭頂,照著他的路。他的左邊衣袖在風中翻飛,像一面殘破的旗幟。但他的腳步很穩,一步接一步,踏在月光下的碎石路上,聲音清脆而堅定。
他會弄清楚。阿術的師父,阿術的門派,那把鎮山刀的故事,還有父親在北方那些年的日子。他都要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