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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永嘉

2026-10-05 01:36:36 作者: 陳參商

  陳瀟跟著武僧隊伍走上溫州城頭的時候,太陽正爬到頭頂。

  城頭上比他想像的要擁擠得多。城牆頂面寬約兩丈,能並行四五人,但此刻堆滿了東西——箭矢一捆一捆地靠在牆垛內側,滾石和擂木碼成了小山,火油罐子用繩子攔著,怕滾下去。每隔幾步就有一個士兵或民壯守著,有的握著長矛,有的挎著腰刀,有的拿著削尖了的竹竿。城牆內側有一條窄窄的馬道,從城頭通往下面的藏兵洞,馬道上人來人往,搬箭的、送水的、抬傷員的,絡繹不絕。陳瀟聽見有人在喊,有人在罵,有人在低聲念經。一個老兵靠在牆垛上啃干餅,餅屑掉在衣襟上,他也不撣。旁邊一個年輕民壯蹲在地上,兩手抱著頭,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累了還是怕了。

  慧覺帶著武僧們沿城牆往東走,走到東門城樓附近停下來。城樓下的城牆根有一排石階,從馬道通到城頭。慧覺把武僧分作兩隊,一隊留在東門城頭,一隊往南門去。他自己帶一隊留在東門,陳瀟跟在他身後。

  東門城頭上已經站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腰間挎著一柄長劍,年紀約莫四十來歲,面白微須,眉眼間有一股書卷氣,但站在那裡的時候腰杆挺得筆直,比旁邊的武將還要穩。他看見慧覺上來,拱了拱手,說:「慧覺大師。」

  慧覺雙手合十:「葉先生。」

  陳瀟聽見「葉先生」三個字,多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也注意到了陳瀟,目光在他空蕩蕩的左邊衣袖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腰間的鎮山刀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認出了什麼,但嘴上沒問。他只是沖陳瀟點了點頭,說:「這位是?」

  慧覺說:「薛進的徒弟。來幫忙守城。」

  那人聽到「薛進」兩個字,臉上的表情變了。那種變化很細微,只是嘴角動了一下,眼皮跳了一下,但陳瀟看見了。那人盯著陳瀟看了幾息,然後說:「薛進……你師父還活著?」

  陳瀟說:「活著。」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叫葉雲舟。永嘉學派。你師父二十年前來過溫州,跟我師父論過劍。我師父輸了。」

  陳瀟不知道該說什麼。葉雲舟也沒有多說,轉過身去看著城外。

  陳瀟走到牆垛邊,往外看。

  城外是一片開闊的灘涂,甌江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江水退去之後留下的淤泥在日光下發著暗灰色的光。灘涂上散落著一些爛木板和斷竹竿,是之前漁民留下的。灘涂再往外是一片平地,上面扎著元兵的營帳,黑壓壓的一大片,至少有上百頂。營帳前面立著拒馬和鹿角,再前面是挖了一半的壕溝,溝里插著削尖的竹籤。營帳後面能看見大船的桅杆,那些船停在甌江入海口,船帆收著,像是一群收了翅膀的巨鳥。

  城頭上很安靜。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盯著城下。風從江面上吹來,帶著咸腥的水汽,吹得旗子獵獵作響。陳瀟看見遠處的元兵營帳里有人走動,黑點一樣的人影在帳篷間穿來穿去。號角聲一陣一陣地響,沉悶而悠長,像是一頭巨獸在低吟。

  葉雲舟站在他旁邊,忽然開口:「韃子圍城三天了。前天攻了一次,被我們打退了。昨天沒動靜,今天看樣子要再來。」他頓了頓,又說:「城裡的糧還能吃半個月。箭矢夠用,但會射箭的人不夠。民壯上了城牆,但他們沒打過仗,看見血會腿軟。」

  陳瀟沒有說話。他看著城下,看著那些黑壓壓的營帳。他知道那些營帳里有多少人,知道他們手裡有刀有馬有弓。他知道自己的拳打不了那麼遠,知道自己的刀砍不了那麼多人。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退。

  號角聲忽然變了調子。更急,更響,更刺耳。城頭上的士兵們騷動起來,有人喊:「來了!來了!」

  陳瀟看見遠處的元兵營帳里湧出黑壓壓的人群,像是一群螞蟻從巢里爬出來。他們排成方陣,往城牆這邊移動。方陣前面是騎兵,馬匹披著鐵甲,騎手舉著彎刀。方陣後面是步兵,扛著雲梯和撞車,密密麻麻地跟著。他們的旗幟在風中翻卷,旗面上繡著黑乎乎的圖案,看不清楚是什麼。馬蹄踏在地上的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是悶雷從遠處滾過來。

  城頭上的士兵開始放箭。箭矢從城垛後面射出去,在空中劃出無數道弧線,落在元兵方陣里。陳瀟看見有幾個元兵倒下了,但方陣沒有亂。他們繼續往前,越來越近。盾牌舉在頭頂,箭矢射在盾面上,篤篤篤地響成一片。有的箭從盾牌縫隙里鑽進去,射中了後面的元兵,中箭的人悶哼一聲倒下去,旁邊的人看都不看,繼續往前走。

  陳瀟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刀柄。刀身在他腰間震動,像是在催他拔刀。但他沒有拔。他在等。

  元兵衝到護城河邊。護城河上的石橋已經被拆了,只剩橋墩露在水面上。元兵推著木板往護城河上架,想鋪出一條路來。城頭上的箭矢更密了,但元兵頂著盾牌,慢慢往前推。第一批木板架好了,騎兵開始過河。馬蹄踩在木板上,發出空洞的咚咚聲。一匹馬的蹄子卡進了木板縫裡,摔倒了,騎手從馬背上飛出去,摔進護城河裡。後面的騎兵繞過去,繼續往前。


  就在這時候,葉雲舟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永嘉學派,起劍。」

  陳瀟轉頭看去。城頭南側,靠近城樓的地方,站著一排人。約莫二十來個,穿著青色的布袍,腰間繫著白布帶,手裡握著長劍。他們的年紀從二十到四十不等,有男有女,但大多數是男子。站在最前面的一個人,讓陳瀟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約莫十八九歲,身量纖細,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青色勁裝,腰間扎著一條白色的寬布帶,布帶在左側打了一個結,結上垂著一截流蘇。她的頭髮用一根竹簪綰著,鬢邊有幾縷碎發被風吹得飄起來。她的臉很白,眉眼清秀,但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一個閨閣女子該有的眼睛。她的手裡握著一柄長劍,劍鞘是青色的,鞘身上刻著兩個字——「事功」。

  她站在那排人的最前面,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城頭上的釘子。

  葉雲舟走到她身邊,說:「清漪,帶人守南角。韃子若從那邊爬上來,用劍招呼。」

  那女子點了頭,帶著那排人往城牆南側走去。她走過陳瀟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掃過,落在他腰間的鎮山刀上,又落在他空蕩蕩的左邊衣袖上,最後回到他的臉上。她的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她走了,沒有說一句話。

  陳瀟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城牆拐角處,收回目光。城下的元兵已經過了護城河,正在架雲梯。雲梯很長,梯頭帶著鐵鉤,鉤住城垛就往上一級一級地爬。城頭上的士兵用叉竿推,用滾石砸,用火油澆。雲梯倒下去一架,又立起來一架。元兵像潮水一樣往上涌。

  第一波元兵爬到了半牆。陳瀟聽見城頭南側傳來了劍鳴聲。那是二十幾柄劍同時出鞘的聲音,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清脆得像是一陣急雨。然後他聽見了喊殺聲,金屬碰撞聲,還有短促的慘叫聲。永嘉學派的劍出手了。

  

  陳瀟沒有往南看。他盯著自己面前的城牆。一個元兵從雲梯上冒出頭來,陳瀟一拳崩山打出去。拳面打在那元兵的面門上,頭骨碎裂的聲音悶悶的。元兵仰面栽下雲梯,帶著後面幾個人一起摔下去。又一個元兵爬上來,陳瀟追風一拳,打在胸口,那元兵噴出一口血,摔下城去。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陳瀟的拳越來越快,越來越狠。他站在城垛邊,右拳如風,上來一個打一個,上來兩個打一雙。他的左邊空著,但沒有人能從左邊上來——左邊是城牆拐角,元兵的雲梯搭不到那裡。他只需要守好右邊。

  但元兵太多了。他們從三面同時架雲梯,城頭上的守軍顧此失彼。陳瀟聽見南邊傳來一聲悶哼,然後是葉雲舟的聲音:「清漪!左側!」

  陳瀟下意識往南看去。他看見那個年輕女子站在城牆拐角處,一個人擋著兩架雲梯。她的劍很快,劍光如練,一劍刺穿一個元兵的喉嚨,拔出來又刺向下一個。但她的左側露出了空門,一個元兵從雲梯上跳下來,舉著彎刀劈向她的後背。

  陳瀟想喊,但來不及了。那女子像是背後長了眼睛,身體一矮,彎刀從她頭頂掠過。她反手一劍,劍身貼著彎刀滑過去,劍尖點在元兵的手腕上。彎刀脫手飛出去,元兵捂著手腕嚎叫。她跟著一劍刺穿元兵的肩膀,把他挑下了城牆。

  她的劍法沒有多餘的動作。每一劍都直取要害,不花哨,不炫技。劈、刺、削、撩,每一招都恰到好處。陳瀟想起葉雲舟說的「事功」——劍出必中,中必制敵。這就是永嘉學派的劍法。

  元兵的進攻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日光變成了暖黃色。城下的灘涂上躺著上百具屍體,有的穿著黑甲,有的穿著灰袍。城頭上的守軍也死了不少,屍體被拖到城牆內側的馬道上,鮮血順著磚縫往下滲。陳瀟的右拳上全是血,有元兵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骨節裂了,但他感覺不到疼。他的左邊衣袖被刀劃了一道口子,差一點就傷到皮肉。他沒有退。

  元兵終於退兵了。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是收兵的調子。城下的黑潮往後退去,退回了營帳,退回了那片黑壓壓的帳篷群里。城頭上爆發出了一陣歡呼,有士兵把帽子扔到空中,有民壯跪在地上磕頭,有和尚雙手合十念經。

  陳瀟靠在城垛上,大口喘著氣。他的右拳垂在身側,血一滴一滴落在城牆的磚面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拳面上的皮肉翻卷著,露出裡面白色的骨節。他攥了攥拳,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有人走到他身邊。他抬起頭,看見那個年輕女子站在三步之外。她的青色勁裝上濺滿了血點,臉上也有幾滴,但她的劍已經插回了鞘中,劍身上乾乾淨淨的,像是剛擦過。她看著陳瀟,目光平靜而專注。


  「你叫陳瀟?」她問。

  陳瀟點頭。

  她說:「我叫葉清漪。永嘉學派,葉雲舟是我父親。」

  陳瀟說:「你剛才那一劍,很利落。」

  葉清漪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那一拳也不錯。」她頓了頓,又說:「但你只有一隻手。守城的時候,左手邊是空門。今天運氣好,左邊是城牆拐角,元兵上不來。下次換個地方,你就沒這麼好運了。」

  陳瀟沒有說話。他知道她說得對。他的左邊永遠是空門,元兵不會每次都從右邊來。

  葉清漪轉過身,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她回頭看了他一眼,說:「明天我教你幾招左手刀法。刀比拳長,能補一補你的左邊。」

  陳瀟說:「我只有右手。」

  葉清漪說:「左手刀法,是用右手使的。但刀在左,拳在右,左右都能打。你缺的不是左手,是左邊的刀。」她說完就走了,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陳瀟靠在城垛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城樓後面。夕陽照著她的肩背,青色的勁裝上染著一層暖金色的光。他低頭看了看腰間的鎮山刀,刀身上沾著血,暗紅色的紋路在血光中微微流動。他想起葉清漪剛才的劍,快、准、狠,每一劍都恰到好處,沒有一招多餘的。那種劍法和他的拳法不一樣。他的拳法是「不要命」,她的劍法是「剛剛好」。

  天暗下來的時候,葉雲舟把城頭上的守軍分作兩班,一班守夜,一班下去歇息。陳瀟跟著慧覺下了城牆,穿過五馬街,往江心寺的方向走。街上的店鋪還是關著,但有人從門縫裡探出頭來,看見是武僧的隊伍,就打開門,端出熱茶和乾糧,塞到和尚們手裡。一個老婦人端著一碗熱粥走到陳瀟面前,說:「後生,喝口粥。」陳瀟接過來,粥很燙,裡面放了蝦皮和蔥花,聞著很香。他喝了一口,鹹淡正好。老婦人看著他喝粥,臉上露出一種心疼的神色,像是看自己的兒子。

  陳瀟喝完粥,把碗還給老婦人,說了聲多謝。老婦人接過碗,忽然問:「你阿爸呢?」

  陳瀟愣了一下。他看著老婦人的臉,那張臉上滿是皺紋,眼睛渾濁,但很慈祥。他說:「死了。」

  老婦人嘆了口氣,沒有再問,轉身進了屋。

  陳瀟站在街上,看著老婦人關上門。他想起往雁盪山走的那個老婦人,想起她給他的舊布鞋和乾糧。他從雁盪山下來之後,還沒去看過她。不知道她還在不在。

  他轉身跟上慧覺的隊伍,往江心寺走去。月亮從江面上升起來,照著溫州城的屋頂,照著城牆上巡邏的士兵,照著遠處元兵營帳里的篝火。陳瀟走在月光下,左邊空袖輕輕飄動。他的右手攥著刀柄,掌心觸著冰涼的鐵。他想,明天要學左手刀法。然後,他還得去永嘉學派走一趟。葉雲舟認識薛進,葉清漪的劍法和他見過的所有武功都不一樣。他想知道更多。

  走到江心寺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溫州城。城頭上的火把像一條火龍,沿著城牆蜿蜒。在火龍的最南端,靠近南門城樓的地方,他隱約看見一排青色的身影站在城頭,手裡的長劍映著火光,一閃一閃的,像是幾顆冷星落在了城牆上。

  永嘉學派還在守著。

  陳瀟轉過身,走進了江心寺的山門。

  第二天清晨,陳瀟沒有去空地練拳。他站在禪房門口,看著東邊的天光慢慢亮起來。他的右拳上敷著藥,是昨晚慧覺給他的,敷上去涼絲絲的,骨節里的疼消了大半。他活動了一下手指,還能握拳,但握不緊。今天如果元兵再攻城,他的拳撐不了多久。

  他想起葉清漪的話。刀比拳長,能補一補左邊。他低頭看著腰間的鎮山刀,刀身很長,垂在左腿旁邊,刀尖幾乎碰到地面。這把刀他一直沒正經用過,只在林岙村砍過幾個元兵。他的刀法是從劈柴里悟出來的,粗淺得很,上不了陣。

  正想著,山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陳瀟抬頭看去,看見一個青色的身影從甬道那頭走過來。是葉清漪。她今天換了一身更利落的勁裝,頭髮還是用竹簪綰著,腰間繫著那條白色的寬布帶,手裡提著一柄長劍。她的身後跟著一個永嘉學派的弟子,手裡抱著一捆竹刀,竹刀是青色的,用竹片削成,外面裹著布條。

  葉清漪走到空地上,看見陳瀟站在禪房門口,沖他點了點頭。「來得早。」她說。

  陳瀟走過去。葉清漪從那個弟子手裡接過一捆竹刀,抽出一把遞給陳瀟。竹刀比真刀輕得多,但長度和鎮山刀差不多,刀身用布條纏著,不會傷人。陳瀟接過來,掂了掂,竹刀在手裡晃了晃,輕飄飄的,沒什麼分量。


  葉清漪自己也抽出一把竹刀,退後三步,站在陳瀟對面。她說:「左手刀法,不是讓你用左手使刀。你沒有左手,左手刀法的意思是,刀在你身體左側,拳在你身體右側。敵人從左邊來,你用刀擋。敵人從右邊來,你用拳打。刀是防左手的,拳是攻右手的。一攻一守,左右都能兼顧。」

  她說著,演示了一遍。她的竹刀垂在身體左側,刀尖朝下,右手握拳收在腰間。她往左移動了一步,竹刀從下往上撩起,在身前畫了一道弧線。然後她往右移動一步,右拳打出去。刀和拳交替使用,一左一右,像是兩個人在打架。

  「你來攻我。」葉清漪說。

  陳瀟沒有客氣。他右拳追風打出去,直取葉清漪面門。葉清漪沒有退,她的竹刀從左側撩起來,刀身貼著陳瀟的拳面滑過去,把他的拳帶偏了三分。陳瀟變招,崩山再打。葉清漪的竹刀又擋在拳前,刀身微微傾斜,把崩山的力卸掉了大半。陳瀟收拳,換碎空,想近身。葉清漪退了一步,竹刀在身前畫了一個圈,刀風逼得陳瀟近不了身。

  她收了刀,說:「你的拳太快,太猛。如果我用真刀,你的拳面已經被削掉了。左手刀法的要訣是『聽』。刀貼著敵人的兵器走,他快你慢,他慢你快。他用力,你就借他的力。你不用硬碰硬,你只用刀面接住他的拳,然後把他的力引到空處去。」

  陳瀟練了一個上午。他的右拳快,但竹刀總比他更快。葉清漪的竹刀像是粘在他的拳面上,不管他怎麼出拳,竹刀總能先一步擋在那裡。他練了五十次,才有三次把竹刀盪開,打到了葉清漪的身前。那三次,葉清漪都退了一步,點了點頭,說:「還行。」

  中午歇息的時候,兩人坐在空地的石階上。葉清漪從腰間解下一個布包,裡面是幾塊米糕和兩個鹹鴨蛋。她分給陳瀟一半,自己吃另一半。米糕是甜的,鹹鴨蛋是鹹的,一口甜一口咸,吃起來倒也別有滋味。

  陳瀟吃著米糕,問:「永嘉學派有多少人?」

  葉清漪說:「我父親是掌門,下面有師兄師弟二十幾個,加上我,一共二十三人。都是讀書人,練劍是副業。但我們練得比別人苦。我們每天讀半天書,練半天劍。讀的是經世致用之學,練的是殺敵制勝之劍。」

  陳瀟問:「你練了多久?」

  葉清漪說:「從六歲開始,練了十二年。」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很白,指節修長,是握筆的手,也是握劍的手。她攥了攥拳,說:「我爹說,永嘉學派的劍法和別的門派不一樣。別人練劍是為了爭強好勝,我們練劍是為了做事。事功劍法,『事功』兩個字,就是『做實事,求實效』。劍出必中,中必制敵。不浪費一招,不花哨一劍。」

  陳瀟想起她在城頭上的那一劍。那一劍刺穿元兵的手腕,不偏不倚,恰好在骨頭縫裡。不深不淺,剛好讓元兵握不住刀。那種精準,不是苦練能練出來的,是算出來的。

  他問:「你殺過人嗎?」

  葉清漪沉默了一會兒。她把最後一口米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說:「昨天是第一次。」

  陳瀟看著她。她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陳瀟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她說:「昨天之前,我練了十二年的劍,從沒殺過一個人。昨天在城頭上,我第一劍刺出去的時候,手在抖。第二劍就不抖了。第三劍的時候,我已經知道往哪裡刺最省力。」她頓了頓,又說:「我爹說,永嘉學派的人,讀書是為了做事。做事就要動手。動了手,就不要後悔。」

  陳瀟沒有說話。他看著葉清漪的側臉,陽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出細細的絨毛。她的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一排細密的影子。她看上去很平靜,但陳瀟覺得,她心裡一定不平靜。昨天是她第一次殺人。而他自己第一次殺人的時候,連手都沒有抖。因為他那時候心裡只有恨。

  下午,陳瀟繼續練左手刀法。葉清漪的竹刀越來越快,陳瀟的右拳越來越重。兩人在空地上你來我往,竹刀和拳頭碰在一起,發出啪啪的響聲。慧覺站在禪房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打擾他們,轉身回了禪房。

  傍晚時分,城頭上傳來號角聲。陳瀟和葉清漪同時停手,往城牆方向看去。號角聲很急,三短一長,是求援的信號。葉清漪把竹刀扔在地上,抓起長劍,說:「韃子又來了。」她轉身就跑,陳瀟跟在她身後。

  兩人跑上城牆的時候,元兵已經架好了雲梯。這一次他們來得更猛,雲梯比昨天多了十幾架,從三面同時進攻。城頭上的守軍拼死抵擋,箭矢和滾石從城垛後面傾瀉而下,但元兵像是不要命一樣往上爬。

  葉雲舟站在城樓上,手裡握著長劍,正在指揮。他看見葉清漪上來,喊了一聲:「清漪,南角!」葉清漪點了頭,往南角跑去。陳瀟沒有跟去。他站在東門城頭,看著自己面前那架雲梯。一個元兵從雲梯上冒出頭來,陳瀟一拳崩山打出去。那元兵仰面栽下去,但陳瀟的拳面傳來一陣劇痛。他的骨節裂了。


  他咬著牙,把鎮山刀從腰間拔了出來。刀身出鞘的一瞬間,一道冷光閃過。他右手握刀,刀尖朝前,對著下一個爬上來的元兵。那元兵舉起彎刀劈來,陳瀟側身,刀身貼著彎刀滑過去,刀尖點在元兵的手腕上。彎刀脫手飛出去,元兵捂著手腕嚎叫。陳瀟跟著一刀劈在元兵的肩膀上,把他劈下了城牆。

  這一刀,用的是葉清漪上午教他的左手刀法。刀走偏鋒,借力打力,不硬碰硬。陳瀟的右拳不能用了,但他的右手還能握刀。刀比拳長,能補一補左邊。他站在城垛邊,刀光如練,一刀接一刀,把爬上來的元兵一個個劈下去。

  戰鬥持續到天黑。元兵退兵的時候,城頭上已經站不穩人了,到處都是血,到處都是屍體。陳瀟靠在城垛上,手裡的鎮山刀上全是血,刀身上的暗紅紋路在月光下微微流動。他的右拳已經腫得握不攏了,但刀還握在手裡,攥得死死的。

  葉清漪從南角走過來。她的劍還在鞘中,但劍柄上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她走到陳瀟身邊,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刀,說:「左手刀法,用上了?」

  陳瀟點頭。

  葉清漪說:「明天繼續練。」

  陳瀟說:「好。」

  月亮升起來,照著溫州城的城牆,照著城頭上的屍體和鮮血,照著遠處元兵營帳里的篝火。陳瀟和葉清漪並肩站在城垛邊,看著城下那片黑壓壓的營帳。風從江面上吹來,吹動葉清漪鬢邊的碎發,吹動陳瀟左邊的空袖。

  過了一會兒,葉清漪說:「你師父薛進,是個什麼樣的人?」

  陳瀟想了想,說:「一個鎖著左臂的老人。坐在山頂上,對著雲海打拳。話不多,但每句話都像石頭一樣沉。」

  葉清漪問:「他教你拳的時候,說過什麼?」

  陳瀟說:「他說,八荒六合拳本來是雙手拳法。我斷了一臂,單拳使出來,威力只有三成。但他還說,他專門為獨臂人創了第七式,叫獨尊。凝全身之力於一拳。那一拳,他練不成,我能練成。」

  葉清漪沉默了一會兒,問:「你練成了?」

  陳瀟點頭。

  葉清漪說:「那你現在能使出幾成?」

  陳瀟看著自己的右拳。拳面上的皮肉翻卷著,骨節裂了,但他攥了攥,還是攥緊了。「不知道。」他說,「但我那天那一拳,打飛了阿術。」

  葉清漪沒有再問。她轉過身,往城樓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了陳瀟一眼。月光照著她的臉,照著她那雙很亮的眼睛。她說:「明天早上,還是老地方。我教你刀法的後三招。」

  陳瀟說:「好。」

  葉清漪走了。陳瀟靠在城垛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城樓的陰影里。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鎮山刀,刀身上沾著的血正在變干,暗紅色的紋路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地流動,像是活物。他把刀插回腰間,繫緊。然後他抬起頭,看著北方的天空。

  祁天狼就在那個方向。薛進鎖著鐵鏈,坐在斷崖頂上。阿術退回北方,帶著他那一拳的傷。而他,陳瀟,站在溫州城頭,手裡握著一把刀,背上背著一把劍,左邊空著,右邊硬著。

  夜風從江面上吹來,吹動他的空袖,吹動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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