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咸淳九年,秋。溫州城保住了。
消息傳回元國大都是在幾天之後,大都的皇城在秋日下泛著金光。宮牆很高,牆頭插著九斿白纛,旗角被北風卷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的金線在日光下一閃一閃的,像是旗子在燃燒。宮門前站著兩排怯薛軍,個個身高八尺,腰挎彎刀,目不斜視。他們的甲冑在秋日下泛著冷光,甲片上的鐵鱗一片壓著一片,從肩頭一直覆蓋到腳面,走動時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宮門大開,文武百官從門洞中魚貫而入。
殿門外,漢人文臣們低頭快步,笏板抱在胸前,靴底踩在石階上發出細密的篤篤聲。蒙古宗王們昂首闊步,袍角翻飛,腰間的金帶在日光下耀眼。色目商人們縮著肩膀,腳步輕得幾乎沒有聲音,像是怕自己的影子被人看見。一個漢人文臣的笏板從袖子裡滑出來,摔在石階上,發出一聲脆響。他趕緊彎腰去撿,被後面的蒙古將領瞪了一眼,嚇得縮了縮脖子,把笏板塞回袖子裡,抱得更緊了。一個回回炮手抱著自己的頭盔,頭盔上鑲著一顆藍寶石,在日光下閃閃發亮。他小心翼翼地走著,生怕頭盔掉在地上。一個怯薛軍百戶從殿門兩側走過,靴聲鏗鏘,目不斜視,腰間的彎刀刀鞘上包著銀皮,銀皮上刻著草原上的狼圖騰。
大殿之上,元世祖忽必烈坐在龍椅上。他老了,頭髮花白,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還是很亮,像是兩口深井,井底有水,水面上浮著一層薄冰。他的右手擱在龍椅扶手上,手指很長,指節粗大,手背上全是皺紋和老年斑。但他的手指很穩,一動不動。他面前擺著一張軍報,軍報攤開著,上面寫滿了字。他的目光落在軍報上,看了很久。殿上的燭火跳了一下,照得他眼角的皺紋更深了。龍椅後面的屏風上繡著九條金龍,龍身盤繞,龍爪張開,龍眼鑲著黑曜石,在燭光下泛著幽暗的光。
殿上文武百官站了兩班。左邊是蒙古宗王、怯薛將領、各部千戶;右邊是漢人文臣、色目商人、回回炮手。兩班人站得涇渭分明,中間空出一條通道。通道盡頭,跪著一個人。那人穿著一身便服,風塵僕僕,正是剛從溫州趕回來的闊端。他的膝蓋跪在冰冷的殿磚上,寒氣從磚縫裡滲上來,順著腿骨爬到腰上。他的額頭抵著地面,不敢抬起來。他的右手撐在身側,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缺口處,舊傷在隱隱作痛。他的便服袖口上沾著一塊泥,是趕路時濺上去的,他沒有來得及換衣服就被召進了宮。
「起來。」忽必烈說。
闊端站起來,低著頭,不敢看龍椅。他的雙手垂在身側,十根手指微微彎曲,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缺口處,舊傷像是有蟲子在啃。
忽必烈說:「溫州的事,你再說一遍。」
闊端把溫州圍城、五擂單挑、元軍退兵的經過說了一遍。他說得很細,從慧覺的斷棍說到葉雲舟的劍,從葉清漪的短劍說到陳瀟的獨尊,從慧遠的棍說到那杆看不見的槍。他說到慧覺的彎棍斷了半截、依然用斷棍打中巴圖右腕的時候,殿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好棍法」。他說到葉雲舟的劍尖抵住烏恩其喉嚨的時候,一個蒙古千戶哼了一聲,是不屑,但也沒有說話。他說到葉清漪用左手短劍挑斷其其格中指指甲的時候,殿上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說到陳瀟一拳打飛孟和的時候,左邊蒙古將領中有人哼了一聲,是不信。他說到慧遠的竹棍斷了之後,扔掉斷棍,空手打出一桿看不見的槍的時候,殿上安靜了很長時間,連那個哼了一聲的蒙古將領也閉上了嘴。
最後,闊端說:「五擂的賭約是,宋軍勝,元軍一年之內不攻打溫州。」
殿上一陣騷動。蒙古將領們紛紛交頭接耳,一個千戶忍不住說了一句:「一年?誰定的賭約?」另一個千戶說:「國師的人輸了,賭約自然要認。」先前那個千戶哼了一聲,不再說話。一個蒙古宗王把玩著腰間的玉佩,嘴角掛著一絲冷笑,玉佩在他指間翻來翻去,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漢人文臣們面面相覷,有人低頭看自己的笏板,有人偷眼去看祁天狼的臉色。色目商人們縮在後面,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柱子裡,他們的袍子顏色鮮艷,紅的綠的藍的,擠在一起像是一堆打翻了的顏料。
忽必烈聽完,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從扶手上抬起來,摸了摸自己的鬍子,然後又放回去。他轉頭看向殿下的文武百官,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右邊最前面一個人身上。
那人穿著一身漢人的紫色官袍,腰束玉帶,頭戴烏紗。他的身材瘦高,顴骨突出,眼窩深陷,顴骨上有一道舊疤。那道疤很長,從左眼角一直延伸到耳後,像是有人用刀在他臉上畫了一條線。他的雙手垂在身前,十指交叉,皮膚半透明,能看到底下的血管和骨頭。他站在那裡,閉著眼,嘴角掛著笑,像是睡著了。但滿殿的人都知道,他沒有睡。他是祁天狼,元廷國師,北方拳術第一人,天狼拳大宗師。他站在那裡,呼吸極慢,慢得像是沒有呼吸,胸口的紫色官袍幾乎不動。只有在風吹過殿門的時候,袍角才微微掀起一下。他腳邊站著一隻黃銅香爐,爐里點著一根檀香,青煙裊裊升起,在他身周盤繞不散。
「國師。」忽必烈說。
祁天狼睜開眼。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一道光,很淡,但很穩。他往前邁了一步,雙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拱手道:「臣在。」
忽必烈說:「你派去的人,輸了。」
祁天狼說:「臣知罪。」
忽必烈說:「哈丹巴特爾是你師弟。巴圖是你弟子。孟和、烏恩其、其其格,都是你門下的人。打了五場,輸了三場。溫州城沒拿下來。你還跟宋軍定了賭約,一年之內不攻打溫州。」
祁天狼說:「是。賭約是臣的人定的。臣認。」
忽必烈說:「你有什麼話說?」
祁天狼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左手微微抖了一下,但他很快用右手按住了。他說:「臣派去的人,打不過薛進的徒弟。臣請親自去溫州。臣要把薛進的徒弟帶回來。」
忽必烈還沒有開口,殿下左邊已經有人走出來了。
那人身材魁梧,比殿上所有人都高出一個頭。他穿著一身鐵甲,甲片烏沉沉的,在殿內的燭光下泛著冷光。他的臉很寬,顴骨很高,眉毛濃得像兩條黑蟲,眼睛不大,但很亮,亮得像兩把刀。他的腰間挎著一柄彎刀,刀鞘上鑲著三顆紅寶石,刀柄上纏著金絲,金絲已經磨得發亮了。他走到殿中,單膝跪地,行了一個軍禮,然後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鐵甲嘩啦響了一聲,像是一頭熊從水裡爬出來抖了抖毛。他的肩膀上有一道舊疤,從左肩一直延伸到胸口,疤肉虬結,像是樹根。
忽必烈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說:「察徹。」
察徹。元軍東路大將軍,蒙古正白旗世襲萬戶,成吉思汗帳下四傑之一察罕的孫子。他打了三十年的仗,從草原打到中原,從中原打到江南,攻下過二十七座城,殺過的人比殿上所有人加起來都多。他手裡那柄彎刀,是成吉思汗親賜的,刀名叫「察罕」,意思就是「白」。他從來沒有服過誰,除了忽必烈。他也從來沒有瞧得起誰,尤其是漢人。
但察徹不是莽夫。他精通蒙古武術,摔跤、騎射、刀法、拳法,樣樣都是頂尖。他的蒼狼搏克練到了第八重,在整個蒙古草原上,除了祁天狼,沒有人能接住他三招。他曾經在草原上徒手搏殺過一頭瘋牛,一拳打碎過牛的顱骨。那頭瘋牛有八百斤重,角上綁著鐵刺,衝過來的時候像一座小山。察徹沒有躲。他迎著牛衝上去,右拳打在牛的兩角之間,拳面陷進去半寸,牛顱骨碎了,牛當場倒在地上,四蹄抽搐,再也沒有起來。他曾經在戰場上單騎沖陣,用彎刀連斬十七名宋軍騎兵,自己身上只有一道箭傷。那支箭射在他的左肩上,他伸手拔出來,看都沒看一眼,繼續往前沖。
他知道祁天狼比他強。他試過,十年前,他找祁天狼切磋,祁天狼只用了右手,三招之內把他摔在地上。第一招,祁天狼的右拳打在他的左肩上,他的左臂麻了。第二招,祁天狼的右拳打在他的右膝上,他的右腿彎了。第三招,祁天狼的右拳貼在他的胸口上,掌心沒有發力,但他已經站不住了。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找祁天狼比過。但他不服。他不服的是,一個漢人,憑什麼做大元的國師。他察徹是察罕的孫子,是成吉思汗帳下四傑的血脈,是蒙古正白旗的世襲萬戶。他打了三十年的仗,身上有十七處傷,每一處都是為大元流的血。祁天狼有什麼?一個漢人,一雙拳頭,一本拳譜。憑什麼?
察徹站在那裡,右手按著刀柄,說:「大王,臣有話要說。」
忽必烈說:「說。」
察徹看了祁天狼一眼,目光很冷,像是在看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他說:「國師派去的人,打輸了。打了五場,最後輸了三場。哈丹巴特爾是國師的師弟,練了六十年的拳,被一個老和尚一槍釘住了胸口。巴圖是國師的弟子,右腕被一個斷了棍的和尚打傷。孟和練了二十年的樁,被一個獨臂的小子一拳打飛。烏恩其的鬼手拳,輸給了一個書生的劍。其其格的血爪拳,被一個黃毛丫頭挑斷了指甲。國師說,他派去的人打不過薛進的徒弟。臣想問一句,國師的人,到底行不行?」
殿上一陣騷動。蒙古將領們交頭接耳,有人點頭,有人低聲附和。一個千戶忍不住笑了一聲,被旁邊的宗王瞪了一眼,縮了回去。一個年輕的怯薛百戶攥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發白,他是察徹的部下,他跟著察徹打了五年的仗,他敬察徹如敬神明。漢人文臣們面面相覷,不敢說話。一個老文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笏板,笏板上刻著「忠」字,他的手指在「忠」字上摩挲著,摩挲了很久。色目商人們縮在後面,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柱子裡。
祁天狼沒有看察徹。他的目光還是落在忽必烈身上,嘴角依然掛著笑。他說:「察徹將軍說得對。我的人輸了。所以我才請親自去溫州。」
察徹哼了一聲,說:「你去溫州?賭約定了一年之內不攻打溫州。你去了溫州,是要撕毀賭約,還是要跟那個獨臂人單打獨鬥?」
祁天狼說:「賭約是賭約。一年之內,大軍不攻溫州。但我是國師,我私人去溫州,不算撕毀賭約。」
察徹說:「私人去?你帶多少人?」
祁天狼說:「三五個。」
察徹笑了。他的笑聲很大,在大殿上迴蕩,像是石頭砸在鐵板上。他笑完之後,看著祁天狼,說:「三五個?你派去五個高手,輸了。你再帶三五個去,就能贏?」
祁天狼說:「我親自去。」
察徹說:「你親自去?你的左手都在抖。」
殿上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祁天狼的左手上。那隻手垂在身側,指節粗大,拳面上全是老繭。那隻手在抖。那種抖很輕,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但察徹看見了。
祁天狼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然後抬起頭,看著察徹。他的眼睛裡那道光暗了一下,又亮了。他說:「察徹將軍,我的左手穩不穩,你不用管。你只要知道,我的右手還能打。」
察徹說:「右手?你右手再能打,也只有一隻手。薛進的徒弟,斷了左臂,照樣打贏了你的人。你兩隻手都在,卻輸給了一個獨臂人。」
祁天狼沉默了一會兒。他的左手還在抖,但他沒有再低頭看。他看著察徹,說:「察徹將軍,你想說什麼?」
察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祁天狼面前,比他高出半個頭。他低頭看著祁天狼,像是一頭熊在看一隻老狼。他說:「我想說,溫州的事,不該交給一個漢人。國師府的事,也不該交給一個漢人。大汗封你做國師,是看中你的拳。但你的拳,現在連一個獨臂的南人都打不過。你的拳,還有什麼用?」
祁天狼沒有說話。他的右手從袖子裡伸出來,垂在身側。那隻手很穩,紋絲不動。他的左拳還在抖,但他已經不在乎了。他站在那裡,像是一棵經歷了千年風霜的老樹,任憑風吹雨打,根還在土裡。
殿上的空氣像是凝固了。蒙古將領們看著察徹,眼睛裡有一種光,像是在看一個說出了他們心裡話的人。漢人文臣們低著頭,不敢看祁天狼,也不敢看察徹。一個漢人老臣攥緊了袖子裡的手,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他不敢說話,他知道自己說話沒有用,但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堵在喉嚨里,咽不下去。色目商人們縮得更深了,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忽必烈坐在龍椅上,看著這一切,沒有說話。他的右手擱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扶手,又敲了一下。他老了,但他不糊塗。他知道察徹想什麼。察徹想當國師。察徹想取代祁天狼。察徹是蒙古人,祁天狼是漢人。察徹打了三十年的仗,祁天狼打了一輩子的拳。察徹手裡有刀,祁天狼手裡有拳。察徹身後站著蒙古將領,祁天狼身後站著誰?
忽必烈把目光從察徹身上移開,落在祁天狼身上。他說:「國師,你跟那個薛進打過?」
祁天狼說:「四十年前打過。」
忽必烈說:「誰贏了?」
祁天狼說:「沒有贏家。三百招,不分勝負。」
忽必烈說:「薛進的徒弟,你打算怎麼辦?」
祁天狼說:「臣請親自去溫州。賭約是一年不攻打溫州,臣不帶大軍。臣只帶幾個隨從。臣要把薛進的徒弟帶回來。」
察徹說:「大王,臣請與國師同去溫州。」
忽必烈看著他。
察徹說:「賭約定了大軍不攻溫州,臣不帶一萬精兵。臣也帶幾個好手。國師要人,臣也要人。國師找薛進的徒弟算帳,臣找溫州城算帳。各憑本事,誰先拿到算誰的。」
祁天狼轉頭看著察徹。他的眼睛裡那道光忽然亮了,亮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他說:「察徹將軍,你要去溫州,我不攔。但陳瀟是我的,你別碰。」
察徹說:「你的?你連他的手都碰不到。」
祁天狼說:「我碰得到。」
察徹說:「你的左手都在抖。」
祁天狼說:「我的右手不抖。」
察徹說:「右手不抖有什麼用?薛進的徒弟,一隻手打穿了你五個高手。你一隻手,能打穿他?」
祁天狼說:「能。」
察徹笑了。他的笑聲很大,在大殿上迴蕩,像是石頭砸在鐵板上。他笑完之後,看著祁天狼,說:「國師,你說能,我不信。要不這樣,你我比一場。你贏了,溫州的事你說了算,我留在北大營不動。我贏了,溫州的事我說了算,你留在國師府養你的左手。」
殿上一片譁然。蒙古將領們紛紛叫好,有人甚至拍起了大腿。一個千戶大聲說:「比一場!比一場!」另一個千戶跟著起鬨。漢人文臣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一個老文臣搖了搖頭,嘆了口氣,低聲說了一句「荒唐」,但沒有人聽見。色目商人們縮得更深了,恨不得鑽進地縫裡。
祁天狼看著察徹,看了很久。他的左手還在抖。他的右手垂在身側,紋絲不動。他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很輕,像是冬天裡最後一場雪融化的樣子。他說:「察徹,你十年前跟我打過。」
察徹的臉色變了一下。
祁天狼說:「你用了三招,被我摔在地上。你當時說,十年後再打。現在十年到了,你來找我打。但你選的時機不對。溫州的事,是國事。你拿國事來賭,大王不會答應。」
察徹轉頭看向忽必烈。
忽必烈坐在龍椅上,右手擱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扶手。他看看祁天狼,又看看察徹,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輕,像是風吹過一片枯葉。他說:「察徹,你想打,可以。但不是現在。溫州的事,先辦了。國師去溫州,你也去溫州。國師要人,你要人。各帶幾個好手,誰先拿到,算誰的。等溫州的事了了,你們再打。到時候,誰贏了,誰當國師。」
殿上一陣死寂。
祁天狼的左手抖了一下。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左手。那隻手在抖,抖得很輕,像是風吹過一根老樹枝。他把左手伸到身前,用右手按住它。兩隻手合在一起,十指交叉,攥得很緊。他說:「臣領旨。」
察徹也拱手道:「臣領旨。」
忽必烈從龍椅上站起來。他老了,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他走下御階,走到闊端面前,停了一下。闊端低著頭,不敢看他。忽必烈說:「溫州的事,你辦得不好。但那個獨臂的小子,你替我看著。如果他來了大都,帶他來見我。」
闊端說:「是。」
忽必烈走了。他走得很慢,龍袍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響聲。殿上的文武百官也散了。蒙古將領們三五成群,邊走邊議論,有人說「國師該讓位了」,有人說「察徹將軍才是蒙古人的國師」。漢人文臣們低頭快步,不敢說話,不敢停留。色目商人們縮著脖子,混在人群里往外走。祁天狼走的時候看了一眼闊端。
闊端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大殿裡,看著殿門口的陽光。陽光從殿門外照進來,照在殿磚上,把那些金磚照得發亮。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缺口處,舊傷又在隱隱作痛。他把右手攥緊,又鬆開。
他想起溫州城頭上那個獨臂的少年。那個少年的右拳上全是血,骨節裂了,但他還站著。他站在城垛後面,左邊空袖在風中翻飛,右邊挎著刀,背上背著劍。他的眼睛盯著城下,盯著元兵的方陣。他只有一隻手,但他站得很穩。
闊端忽然覺得,那個少年不會死。他會來大都。他會找到祁天狼。他會打一場很大的仗。
闊端走出大殿,站在殿門口的石階上。大都的秋天很短,風已經有些涼了。他裹了裹身上的便服,走下石階,往皇城外走去。街上人來人往,蒙古人騎著馬,漢人挑著擔,色目人趕著駱駝。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站在街角,手裡舉著草靶子,草靶子上插著十幾串糖葫蘆,山楂是紅的,糖衣是亮的。闊端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溫州城下那個賣糖葫蘆的漢人老頭。那天他攻城的時候,那個老頭被流矢射中,倒在街上,糖葫蘆撒了一地。山楂滾進泥里,糖衣沾了土,變成黑乎乎的一團。
闊端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他走了幾步,停下來。他轉頭看著南方的天空。那裡有一片雲,很厚,很白,像是要變天了。他把右手攥緊,又鬆開,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缺口處,舊傷還在疼。
一個賣炭的漢人推著車從他身邊經過,車輪碾過一塊石頭,咯噔一下,炭塊滾下來兩塊。那人趕緊停下來撿,一邊撿一邊賠笑。闊端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溫州城下那些推著木板往護城河上架的漢人士兵。他們也是這樣的表情,明明怕得要死,卻還是要往前沖。他們的臉上有土,有血,有汗,但他們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闊端見過,在溫州城頭上見過。那個獨臂的少年眼裡也有那種光。
闊端繼續走。他走出皇城,走上大都的街道。街兩邊店鋪林立,有賣綢緞的,有賣藥材的,有賣馬具的,有賣吃食的。一個回回商人站在鋪子門口,用生硬的漢話招呼客人。兩個蒙古小孩在巷口踢毽子,毽子上的銅錢叮叮噹噹響。一個老婦人坐在門檻上納鞋底,針線在她手裡上下翻飛。一個說書先生坐在茶館門口,拍著醒木,正在說「岳飛大戰金兀朮」的故事,圍了一圈人聽。闊端走過的時候,說書先生正好說到「岳飛一槍挑落金兀朮的頭盔」,圍觀的人齊聲叫好。
闊端停下來聽了一會兒。說書先生的聲音很大,唾沫橫飛,手裡的扇子一揮一揮的。闊端聽不懂漢話,但他聽得懂「岳飛」兩個字。他聽過岳飛的名字。他祖父察罕活著的時候說過,岳飛是南人里最能打的人。察罕說,如果岳飛還活著,大元打不下江南。但岳飛死了。被南人自己殺了。察罕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不解,又像是惋惜。
「阿爸!」他兒子看見他,跳起來跑過來,手裡還攥著那隻蛐蛐。闊端蹲下來,把兒子抱在懷裡。他兒子身上有一股奶腥味和泥土味,混在一起,是他熟悉的味道。他抱了很久,才鬆開。
「阿爸,你打完仗了?」他兒子問。
闊端說:「打完了。」
「贏了嗎?」
闊端沉默了一會兒。他想起溫州城頭上那個獨臂的少年。他說:「沒贏。」
「那你還走嗎?」
闊端站起來,看著南方的天空。那裡的雲更厚了,更白了,像是要壓下來。他說:「還要走一趟。」
他的兒子仰著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很亮,像是很久沒有見過的東西。闊端看著兒子的眼睛,忽然想起溫州城頭上那個獨臂的少年。那個少年的眼睛裡也有這樣的光。他把兒子抱起來,走進院子。老槐樹的葉子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伸手拂掉,葉子在他指間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