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郊外,一處杏樹與桃樹混生的山坡中,謝衎跪於母親墓前,將手中三支冒著青煙的檀香,舉過頭頂,俯身插進碑前香爐之中。
謝靈川自食盒中,取出瓷罐,將罐中茶水傾於爐旁,盯著墓碑上『謝門李氏阿玲』幾字,眼神愛憐。
「阿玲,我與衎兒來看你了。」
接著起身,緩緩行至碑前,腳步甚輕,抬手在碑中玲字上輕輕撫著。
「這臭小子除夕之後,便不著家了,也不知去了何處遊玩。」
「再過得幾年,只怕是我,也無法管束,那時你若想見他一面,怕也甚難。」
隨後行至丘冢旁,俯身將墳丘上的落葉枯枝,一片片清理乾淨,接著道:
「日後可常來陪你的,恐只我老頭子一人了!」
謝衎聞言,抬頭望望謝靈川有些孤寂的背影,眼珠轉動。
忽而對著墓碑上,已有些模糊的母親之名,撒嬌道:「媽媽,您可曾聽見!每逢爹爹前來看您,均要告衎兒之狀。」
又揚起下頜,目中帶著些狡黠。
「自小到大,爹爹常對衎兒言道,媽媽是天底下最好的母親,您若尚在人世,定不似爹爹一般,隨意罰跪!」
謝靈川見謝衎提起罰跪之事,微笑道:
「為父並非隨意罰跪於你。」
「似你如今的性子,你母親倘若在世,只會較為父更嚴,處罰你時,怕不只罰跪那般輕鬆!」
說話之間,隨手拿出適才整理妻子墓上枯葉時,撿來的枯枝,道:
「往日來時,只考校過你所讀詩書,此次便讓你母親瞧瞧你的劍法,是否長進!」
話罷,向著妻子墓前不遠處的空地行去。
謝衎聽說要考校劍法,忙將腳邊紫紋劍抄起,隨父親行去。
這柄紫紋寶劍,乃是謝衎十歲生辰,謝靈川送與他的禮物,自得來之後,六年從不離身,恨不能睡覺之時,也將其抱在懷中。
謝衎行至謝靈川對面空地站定,見父親手持枯枝,微微一怔,又瞧瞧手中之劍。
謝靈川見兒子在原地躊躇,搖頭說道:
「原來是個呆子,倘日後獨自行走江湖之時,還似這般,恐一招之間,便送了你性命!」
謝衎聞言,如墮雲霧,當即叫道:「衎兒尚未出招,爹爹何出此言?」
謝靈川更不答話,揚起手中枯枝,呼的一聲,便向謝衎胸前刺去。
這一招勢道奇急,謝衎不及細想,只覺一股勁風襲來,抬手拔劍,欲要抵擋,不料寶劍尚未出鞘,突覺前胸微麻,俯首看時,謝靈川枯枝前端,已輕輕點在謝衎神封穴上。
「你手中所握何物?可能殺人?」
「爹爹送我紫紋劍,自然可以殺人!可爹爹手中……」
謝靈川不待謝衎說罷,手中枯枝斜向下削,自謝衎拿劍左手之上繞至掌邊穿過,謝衎又欲拔劍,腕上神門穴再麻,紫紋寶劍登時脫手,向地上掉去。
謝衎大急,忙屈指向劍鞘抓去,又覺腋下遭父親輕觸一記,愕然舉目,只見謝靈川飄身後退,落於先前站立之地,似從未動過一般。
那柄紫紋劍,已握於謝靈川手中。
謝衎一時之間面色迷茫,怔在原地,謝靈川也只是靜立不言,父子二人立於空地,誰也不再開口。
忽而春風拂過,謝衎激靈靈打個冷顫,只覺這風較深冬更為寒冷。
半晌之後,謝衎眼現清明,率先出言,打破沉默。
「多謝爹爹教導,衎兒已明白父親苦心!」
謝靈川聞言,沉聲道:「既已明了,不妨講來。」
「為何躊躇?」
「父持枯枝,兒使利劍,我不肯占父便宜,亦有輕視之意。」
謝靈川道:「現下如何?」
謝衎道:「衎兒敗招失劍,倘與敵斗,已然殞命。」
「爹爹適才一言不發,以長虹貫日、日出東方兩招,突襲衎兒三處大穴,則是要衎兒對敵之時,應常備不懈,免遭暗算。」
謝衎說罷,微微自得,只待父親誇獎,怎料謝靈川聽聞,反哈哈大笑起來。
「哈哈哈,你言中有錯!」
「為父適才使了三招,如若不然,此劍該當落於你腳下,卻為何反在我手?」
謝衎聞言,自得之色頓斂,點了點頭。
見謝衎神情恢復,方又說道:「衎兒,行走江湖,當知人心難測,劍招亦無定式,應隨心而變!」
「再來比過,此次不可似先前一般,需得好好接招!」謝靈川話罷,將那柄紫紋劍帶鞘拋向謝衎。
見寶劍向自己飛來,謝衎伸手去接,指尖方觸及劍鞘,一道黑色人影閃過,將這柄長劍搶在手中,向前疾奔而去。
謝衎看著那黑影,一時愣在原地,直至聽聞父親沉聲喝道:「留下罷!」
方回過神來,緊接便見謝靈川自身後奔出,追向黑影。
謝衎大急,忙拔步向二人離去方向追去,奈何二人腳步甚捷,才邁出兩步,謝靈川與那黑影一追一逃,已轉過杏林,直奔山坡小路而下。
謝衎又是擔心父親安危,二來愛惜寶劍,本欲再追,但見謝靈川背影已漸自目光中隱去,拍拍大腿,暗忖到:
「以我的輕身功夫,怕無法趕上二人,現下兩人一追一逃,不知對方有無詭計?」
「不若先行回幫,召集人手,人多力量大,那時有張、白二位叔叔在,一來便於找尋蹤跡,也不致立中對方奸計。」
謝衎心中打定主意,顧不上與母親道別,轉身向榆林奔去。
謝靈川為追回紫紋劍,不及他事,只顧追那黑影而來,方自山坡小路追至山下,那黑色人影卻又轉向,沿路旁山坡向山上逃去。
「明人不做暗事,閣下究竟是誰?」
那人並不理睬,只在小路與山坡周邊,不住兜圈。
西北仲春之際,晝雖漸長,但適才較藝,耽擱些許時辰,為追此人,又花費了許多功夫。
二人不住追逃,星光漸上時,謝靈川已感丹田空虛,內力大是不繼。
只是自己與那黑影始終相距不遠,雖趕之不上,謝靈川也不願就此放棄,勉力提氣,腳步向前猛踏三步。
三步踏出之後,雖只距黑色身影一丈遠近,但那最後一口真氣,已然耗盡,只得緩步而停。
那黑影忽而不再兜圈,身形一晃,直望山下小河逃去。
謝靈川站立原地,胸前起伏不已,目送黑色人影速度不減,掠過小河,進而消失在遠方深林之中。
扭頭望向身後,不見謝衎跟來。
「此人身法飄忽,與我前後追逃多時,適才離去之間,腳步尚自不亂,內力似是遠勝於我。」
「這西北之地,除肖雲外,何時又出了這般人物?我竟絲毫不知,莫非那已隱退多年的門派,又有子弟復出?」
謝靈川緩緩吐出胸中濁氣。
「觀其搶劍招式與吐納法門,又不似正派中人,紫紋劍雖好,對這等人物應無多大助力,又何必費力搶奪?」
扭頭向來路看去,見謝衎還未追來,謝靈川心中直覺不妙,深吸口氣,一步一步,循舊路找尋。
沿路未見謝衎蹤影,謝靈川大為自責:
「我一時重物輕人,卻是忘了,衎兒他自幼喜愛騎馬仗劍的遊俠,對內功與輕身功夫反不甚在意,我雖多次提點,他卻始終未改。以他目下腳力,怕是難以追尋而來,倘若......」
想到此處,頓覺後背發涼,額上汗水涔涔而下。
謝靈川一路跌跌撞撞,尋至亡妻墓前時,天已大暗,並無謝衎身影,此時正是新力未生之際,只覺頭暈眼花。
略緩了緩,正欲再借星光找路相尋,卻見榆林方向,眾多火把,沿路向妻子墓前移來,黑暗之中,似是人多勢眾。
「莫非衎兒已遭賊人所擒?」謝靈川揉揉太陽穴,再也顧不得許多,向手持火把的眾人迎去。
雙方漸漸走近,卻原是藥幫幫眾,領頭之人正是謝衎。
見父親無恙,謝衎當即向其奔去,邊跑邊喊道:
「爹爹,你沒受傷罷?可曾追上那人?」
謝靈川見謝衎亦無恙,心中一喜,心神立時鬆動,正欲回話,眼前卻又一黑,撲的向地上倒去。
謝衎大驚,還當父親遭了那人暗算,急忙沖至謝靈川身旁,將其扶住,不致令其倒地。
藥幫幫眾也慌作一團,手忙腳亂的查看謝靈川傷於何處。
張均上前,一把按住謝靈川腕中脈搏,過得片刻,起身道:
「少主莫慌,幫主只是內力損耗過巨,並無他傷。」
謝衎聽聞父親只是內力巨損,稍稍放心,向眾人道:
「咱們先扶爹爹回去,其餘諸事,待爹爹恢復之後再說!」
說罷,俯身背起謝靈川,帶頭向榆林行去。
黑暗之中,不時傳來藥幫幫眾大聲咒罵那黑影之聲。
眾人離去之後,杏桃林中隱約有一道人聲,聲音甚輕,辨不清是男是女。
「此人內力當真充沛,我只所練輕功奇異,奔逃之間更重腳踏方位,他卻純以內力支撐,尚能與我周旋兩三個時辰。」
「倘若他留存內力,只待我疲憊之時,腳步一亂,那時定為其所擒!」
「好險,好險!」
未曾說罷,輕哼之聲已然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