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久久未動。
侯在外的趙管家,實在受不住冷,小心翼翼地問道。
「王爺,咱們是直接回王府,還是將沈姑娘送回去?」
馬車內。
凌燁取過一旁的絲帕,指尖輕柔,幫沈棠擦拭著剛才被酒水濡濕的脖頸。
懷中之人已睡著了。
呼吸清淺,緊皺的眉頭散開,身體也軟下來。
香玉在懷。
指尖摩挲過那白皙的肌膚時,心尖都忍不住顫動。
密密麻麻的愛意和眷戀,沿著他的指尖,在他骨血中纏綿。
貪念一閃而過。
他想帶她回府。
可他沒那個資格。
更何況,這座王府前世囚禁了她一生,噩夢之地,囚牢之所,今生,她肯定也不願再踏進來了。
「回沈府吧。」
凌燁淡聲吩咐。
「留兩隊人在長春侯府,等玉老夫人發喪之後,將長春侯府的眾人離京。」
「玉老夫人臨死前既求了本王,本王也不可置侯府於不顧。」
「這侯府里雖一群蠢貨,不值一提不堪為伍,可玉老夫人倒是個妙人。」
「瀕死之時斷臂求生,也算拿得起放得下……」
後面的話,漸漸息音。
趙管家恭聲應下,沖身後的侍衛統領耳語幾句後,小心翼翼地坐上了車轍,拉著馬車調轉回頭,朝未央街趕去。
車馬轆轆,半個時辰後,終於到了沈府門前。
彼時。
沈府外頭的燈籠正亮,燈火輝映,沈逸風站在門簷下,衣衫與天穹的蒼色同光。
看著被凌燁從馬車上抱下來的沈棠,他的雙眼被燈籠熏成赤紅色。
上前兩步,將沈棠橫抱在自己懷中,看著她坨紅的臉頰,面色難看至極。
「王爺可還識得禮義廉恥四個字怎麼寫?」
「你招招手,滿京的權貴都恨不得將女兒脫光送到你的床榻上,你要什麼樣的女子不可,為何偏偏要為難捨妹?」
「你是想逼死她嗎?」
棠棠外出,他是知道的。
久久未歸,他心裡著急,卻又不便出去,因為今日有要事安排。
只能按捺住焦慮,在門外苦苦等著。
不曾想,等來等去,竟等到棠棠被凌燁這個混帳抱回來,還喝的鋃鐺大醉。
混帳!
沈逸風心頭氣急,若非此刻抱著沈棠騰不開手,早已掄著拳頭上手了。
管他什麼權勢尊卑,管他什麼理智冷靜三思而後行。
但凡是對他妹妹起了非分之心的登徒子,他都想拎起棍子敲斷他們的狗腿。
沈逸風恨怒至極,凌燁也不好受。
抱了一路,嗅了一路心儀之人身上的幽香,這場美好的夢,如霧似幻,他還沒來得及感受那份溫柔,就到沈府門前了。
如今,懷中之人被抱走,他的心臟像是也被挖走一大塊似地。
心裡空落落的,生起許多悵然若失。
對上沈逸風難看的面色,他也嘆了一聲,眸光落在沈棠身上,不舍更重。
「沈兄誤會了。」
「本王若想,憑本王的權勢,她早已搬進王府後院去住了。」
「你珍視自己的妹妹,視她如珠玉,本王亦不差你毫分,憐她敬她,不會在她未經允許的情況下,對她行非分之事。」
沈逸風卻並沒有被這話寬慰到,反而連連冷笑,逼問:「你既然要當君子,那就當個徹底!」「你敢立誓嗎?此生此世,你對她絕無任何非分之心,絕不會將她納入你的後院,你與她往後若有任何瓜葛,天打雷劈,誰都逃不了!」
沈逸風雖說的是氣話,言語偏激了些。
可他明白,棠棠與攝政王的這條線,早斷早好。
相依為命數十年的情分,沈逸風就是個傻子,也能看不出棠棠心裡的波動和猶疑。
自從被凌燁從京郊救回府中後,棠棠對凌燁的感情就變了。
每每在她面前提起凌燁,棠棠都會眼神躲閃,顧左右而言他……
若旁的事,別的人,棠棠想做想嫁,只要是她喜歡的,他舉雙手贊成。
可棠棠不能跟凌燁在一起。
這麼多年的流離磨難,他們兄妹二人相依為命的苦難人生,父母雙亡的痛,家族被滅的恨……皆拜凌燁所賜。
棠棠如今失憶,對凌燁暫時有了些好感。
可有朝一日若恢復記憶,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仇人,她又該如何痛苦?
想到那一幕,沈逸風的語氣愈發決絕。
「除非殺了我,否則你們之間……絕不可能。」
……
凌燁見沈逸風這樣的姿態,心底微嘆。
時間和行動,自會證明一切。
他沒必要同任何人解釋。
即便此人是棠棠的兄長。
不過……
凌燁想到近來京中的瘋言瘋語,聲音壓低,勸警道。
「大理寺是權力機構,其中魚龍混雜,人員關係混亂,每個官員背後的勢力都錯綜複雜。」
「你初入官場,實在不宜直接去這樣的地方。」
「若你有意,本王可以為你在戶部尋一處清閒之所……」
「不必了。」
沈逸風斷然拒絕,聲音隱帶嘲諷。
「貧民之身,能有一官半職已是陛下恩賜,沈某怎敢挑剔?」
「更何況,沈某讀的是四書五經,學的是君臣之道,尊的是皇位正統,又怎會與你攝政王一脈牽扯?」
「王爺的好意,沈某心領了。」
語罷,就要抱著沈棠回府。
誰料,就在這時,路邊的暗哨處,傳來一聲輕巧的提醒聲。
凌燁似有所查,眸光投過去,眉心微跳。
那是……
巷道盡頭,一輛澄黃色的雕鳳鑾駕,在一群褐衣太監的簇擁下,揭開厚重的漆黑的夜幕,緩緩停在沈府門前。
凌燁認出了那為首的大太監,正是太后宮裡的首領太監康順公公,還有太后身邊的貼身嬤嬤南宮氏。
認清來人後,凌燁的眸光,漸漸深凝。
鳳眸眯起,認真地盯著那鑾駕,一言不發。
大半夜的,這位嘉華太后不在自己的德勝宮裡待著,跑出來做什麼?
還大張旗鼓的來沈府?
凌燁猜測中間,康順公公已來到近前。
「奴才給攝政王請安了,王爺千歲千歲千千歲。」
康順公公將手中的拂塵一撩,袍子掀起,半跪在地上,恭聲道。
「不知王爺夜半在此,可是有公務要事?」
凌燁冷笑一聲,半點情面都不給,「這話,該本王問你們才是吧?」
「聖祖有令,後宮之人無詔不得離宮,太后大半夜出府,跟本王請示了嗎?」
康順公公聞言,面色微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