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沐川感覺自己的認知正在被一遍又一遍地刷新,然後踩在地上反覆摩擦。
客廳里的氣氛,因為念念天真爛漫的話語,變得愈發詭異和緊繃。
冷初月看到弟弟那副想殺人又得強行憋著,臉都快憋成紫色的樣子,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一聲不好。
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弟弟了,就是個炮仗,一點就著。
尤其是涉及到自己的事情,他比誰都上心。
今天這事,要是處理不好,恐怕真的要當著孩子的面上演全武行了。
而另一邊的顧長風,則始終保持著平靜。
他能理解冷沐川的憤怒。
站在弟弟的角度,一個傷害了自己姐姐的男人,四年後突然出現,還成了自己外甥女的爹,換做是誰,都恨不得提刀砍人。
這種憤怒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他沒有開口解釋,也沒有試圖辯解什麼。
因為他知道,現在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信任的重建,需要的是行動,而不是嘴炮。
他只是低下頭,溫柔地摸了摸女兒的腦袋,眼神里充滿了寵溺。
那副雲淡風輕,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姿態,落在冷沐川眼裡,就成了赤裸裸的挑釁和炫耀!
「你……」
冷沐川終於忍不住了,牙縫裡擠出一個字,拳頭握得嘎吱作響,眼看著就要衝上去了。
「沐川!」
冷初月眼疾手快,立刻出聲制止,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快步走到冷沐川身邊,不動聲色地擋在了他和顧長風之間。
「你跟我來一下廚房。」
冷初月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命令的意味十足。
冷沐川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粗重地喘著氣。
他看了一眼一臉嚴肅的姐姐,又看了一眼她身後那個一臉平靜的男人,最後,目光落在了正仰著小臉,好奇地看著他們的顧念念身上。
對上外甥女那純淨無暇的眼神,他心中那滔天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滅了大半。
他不能在念念面前發火。
絕對不能。
冷沐川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股幾欲噴薄而出的怒氣壓了下去。
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好。」
說完,他最後狠狠地瞪了顧長風一眼,那眼神里充滿了警告和不善,仿佛在說「你給我等著」,然後才轉身,跟著冷初主,大步流星地朝著廚房走去。
看著兩人消失在廚房門口,顧長風才緩緩鬆了口氣。
他蹲下身,將還有些不明所以的女兒抱進懷裡。
「粑粑,舅舅是不是不喜歡你呀?」
顧念念摟著爸爸的脖子,小聲地問道,她雖然小,但對氣氛的變化卻很敏感。
顧長風笑了笑,颳了刮她的小鼻子:
「怎麼會呢?舅舅只是太久沒見到爸爸了,有點激動。等一下,舅舅就會喜歡上爸爸的,就像念念一樣。」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因為你爸爸是全世界最棒的爸爸,沒有人會不喜歡,對不對?」
「對!」
小丫頭立刻被哄開心了,重重地點了點頭,把剛才那點小小的擔憂拋到了九霄雲外。
而此刻,廚房裡,氣氛卻與客廳的溫馨截然相反,已是劍拔弩張。
廚房的門剛一關上,隔絕了客廳里女兒天真的聲音,冷沐川那強行壓抑的怒火,就如同掙脫了牢籠的猛獸,瞬間爆發了出來!
他沒有大吼大叫,而是猛地轉身,雙眼赤紅地盯著她,聲音壓抑得仿佛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姐,你是不是瘋了?!」
「你怎麼能讓那個渣男住在這裡?!你怎麼敢讓他靠近念念?!」
「你忘了四年前他是怎麼對你的嗎?你忘了你一個人是怎麼挺著大肚子,被公司那幫老東西指指點點的嗎?你忘了你在產房裡疼得死去活來的時候了嗎?!」
冷沐川的聲音在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扎在他的心上,也扎在冷初月的心上。
那些被刻意塵封的,午夜夢回時依舊會隱隱作痛的記憶,被他毫不留情地翻了出來,血淋淋地擺在面前。
「沐川,你別激動。」
冷初月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什麼情緒。
「我才沒激動!」冷沐川的情緒徹底失控了,
「姐,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別跟我說你是為了念念,這種鬼話我一個字都不信!你是不是……你是不是心裡還放不下他?!」
他死死地盯著冷初月的眼睛,想要從裡面找到一絲一毫的否認。
然而,冷初月只是沉默地看著他,眼神複雜,卻沒有他想要的答案。
這種沉默,在冷沐川看來,就是默認!
一股巨大的失望和無力感瞬間席捲了他。
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的姐姐,這個在他心中比天還高,比女王還驕傲的女人,怎麼會再一次被同一個男人迷惑?
「姐,你醒醒吧!」冷沐川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哀求,
「他四年前能為了前途拋棄你一次,四年後就能拋棄你第二次!他現在回來,指不定是安的什麼心!說不定是在國外混不下去了,看你現在是冷氏集團的總裁,有錢有勢,所以才跑回來想吃軟飯的!」
「他那種自私自利的男人,你還看不透嗎?!」
冷初月任由他發泄著,等他一口氣說完,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才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沐川,我和他之間的事情,很複雜,三言兩語說不清楚。」
「但有一點,你說錯了。」
冷初月抬起眼,直視著弟弟的眼睛,
「他這次回來,不是為了吃軟飯。我們……已經簽了協議,算是協議結婚。」
「什麼?!」冷沐川如遭雷擊,抓著她手臂的力道都下意識地鬆開了,
「協議結婚?姐,你……你圖什麼啊?」
「圖念念需要一個名義上的父親,圖她在幼兒園不會再被同學指著鼻子罵是沒爸爸的野孩子,圖她以後上學、出國,戶口本上父親那一欄不是空白的。」
冷初月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砸在冷沐川的心上。
「這些年,我能給她所有的一切,唯獨父愛,我給不了。」
「現在,他回來了,他想補償。這對念念來說,是好事。」
冷沐川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是啊,這些年,念念雖然被他們寵成了小公主,但那雙眼睛裡,偶爾還是會流露出對父愛的渴望。
每次看到別的小朋友被爸爸舉高高,被爸爸扛在肩膀上,念念的眼神,都會黯淡下去。
那種眼神,每一次都像針一樣,扎得他心疼。
「可……可是他……」冷沐川還是不甘心,
「他配嗎?他憑什麼一回來,就能白撿一個這麼乖的女兒?」
「他不配,但念念需要。」冷初月打斷了他,
「沐川,這是我的決定。我不管你怎麼想,也不管你心裡有多恨他,但在念念面前,你必須把他當成你的姐夫,當成念念的爸爸。這是我的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