懸浮在鍾玄意識海中的數據面板,是他拜入煙霞山門後才出現的。
它的存在,也令鍾玄的行動方略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獲知自己靈根只有玄中,成為煙霞山內門弟子無望,鍾玄原是想行一些激進冒險之法,來增加自己修行進度的。
可有了數據面板後,瞬間,鍾玄便不是那麼著急了。
「現在的我,只想安靜修行。」
當然,他也不是沒有苦惱的地方。
突然浮現在其腦海中的數據面板,核心特色在職業上,令鍾玄有些嘆息的是,受靈根低下拖累,他花了足足三天,都未感應到靈氣,讓功法正式入門。
「不過,不出意外的話,今天上午,一切就能步入正軌了。」
「呼……」
如此想著,鍾玄先是深呼吸一口氣,隨後,他的雙眼緊閉,並讓心神,變得古井無波。
這是修行的前置——冥想,以及感應靈氣。
對於冥想,鍾玄做得還算可以。
甚至,在修行第一天,他便進入了深度冥想狀態——他覺醒宿慧已經十來年了,初始,他的心性確實有些不定,可這個世界沒有網絡、遊戲,更沒有其他娛樂方式。
自然簡樸的生活,加上鍾玄知道此方世界有道法,早早地便開始了冥想的修行,這令他在初始這一步,超越了很多人。
奈何,修仙初始很看靈根,且靈根代表的不止是金木水火土五行屬性,更是人體跟天地靈氣的親和度。
親和度高,靈氣會蜂擁著朝修士湧來,主動被修士感知到,增進他們的修為。
親和度低,便是鍾玄這種情況,進入冥想狀態的他,只覺周圍一片黑暗,宛如沉入了無垠的深海,根本看不到半點靈氣的光芒。
沒有心急,保持著平靜的姿態,鍾玄繼續感應周圍的靈氣,並讓自己的心神逐漸『上浮』。
一息,兩息,三息,十息……不知過了多久,心神放空的鐘玄,逐漸進入了無思無想的狀態。
或許是境界足夠,又或是運氣來了,某一刻,冥想中的鐘玄,突然有種自己掙脫了什麼的錯覺。
「……我從黑暗無垠的湖底,浮現到了水面之上。」
這個念頭於鍾玄心中浮現的剎那,他……看到了光。
熾熱的紅色,躍動的藍色,銳利的庚金,厚重的土黃,以及滿蘊生機的綠色……五彩的光點在鍾玄周圍靈動地流轉著,而這,也令鍾玄心中雀躍。
「成了!」
沒有立刻結束冥想,甚至沒有立刻吸收靈氣。
深呼吸一口氣,讓心情平復後的鐘玄,就這樣靜靜地感應著周圍的光點,銘記著境界突破的感受。
這種感應,持續了足足一盞茶的時間。
「叮!」
直到前方傳來一聲清脆的聲響,這才把鍾玄的注意力拉了回來。
凝目朝著前方望去,鍾玄便看到,兩位講師中的男性,名叫沈戎淵的修士,已經從打坐中睜開了雙眼。
「朝陽已出,諸位師弟,開始修行吧!」
「嘩啦……」
此言一出,有人當即對著東方的朝陽,以及被初生陽光映射的漫天彩雲、萬道霞光,運轉起了《煙霞採氣法》。
還有的人,則是唉聲嘆氣不斷。
「該死,還是沒感應到靈氣,又要浪費一天了。」
「……一天有早晚兩課,咱們只是浪費半天時間。」
「到晚上,你有把握感應到靈氣?」
「額……沒有。」
這些議論也映入了鍾玄的耳中,且他也知道眾人哀聲嘆氣的緣由。
煙霞宗功法的核心真意與煙霞雲霧有著密切關聯,這使得鍾玄等人的修行,跟其他宗門是不一樣的。
通過冥想感應到天地靈氣後,鍾玄等人,是不會立刻吸收靈氣的。
第一階段,鍾玄等人要感應天地間游離的雲氣、霞光,並以《煙霞採氣法》,將其引入體內,練出第一縷「煙霞真炁」。
這也算是功法入門。
因雲氣流轉不定,霞光變化不休,為了練出最高品質的煙霞真炁,鍾玄他們最初,只會在早上,以及傍晚時修行。
清晨有朝陽紫氣,代表著復甦與生機。
黃昏之時,日月同現,陰陽割裂昏曉,正是陰陽道韻最為濃郁之時。
在這兩個時刻採集霞光雲霧,真炁的品質,將是最高的。
當然,縱使取了巧,跟紫氣、以及陰陽霞光有關的真炁,鍾玄他們也是無法直接獲得的。
他們能得到的真炁,只是沾染了些許紫氣跟陰陽之氣的韻律。
而把煙霞雲氣採集之後,便是養。
此時,鍾玄他們便可以吸收天地間游離的靈氣,壯大那一縷真炁了。
在蘊養真炁的同時,作為修士的鐘玄等人,還要用這縷煙霞真炁,沖開淤塞的經脈,讓這一縷真炁,從人體的天地玄關,直入丹田。
這個開闢的過程,便是練氣初期的修行。
當真炁貫穿淤塞的經脈,沖開封閉的丹田之時,也是鍾玄等人進入練氣中期的時刻。
至此,煙霞山第一階段的考核,也將正式結束。
思及此處,鍾玄悄然鬆了一口氣。
「雖說耽誤了三天時間,但今天,我總算能真正地開始修行了。」
「但也不能大意,我才剛剛邁出第一步,三十三天內,是否能晉級成功,還是兩說呢。」
回想了這些天的苦澀,並把激動的心情平復下來後,鍾玄當即迎著朝霞,開始了真正的修行。
「嗡——」
東方,朝陽初生,這新生的光輝被無盡雲海吸收、漫射,形成了萬道霞光,潑灑到了天地之間。
身處山腰平台,無有任何遮攔的鐘玄,自然也被照射到了。
未曾感應到靈氣前,這霞光只是讓鍾玄覺得絢麗多彩,但此刻,他感覺到了氣,滿含氤氳生機、呈現淡淡金黃色澤的陽氣。
沒敢怠慢,感受到霞光的第一時間,鍾玄便以煙霞採氣法進行了吸收、煉化。
「呼……吸……」
隨著他的呼吸,霞光被鍾玄吸了一縷。
但很快,他就發現,因霞光從天穹漫射到了天地之間,並散播得到處都是,他想吸收進體內倒是挺容易的,可煉化,卻非常的難。
靈根低劣,使得那蘊含生機的陽氣,對鍾玄有些愛答不理。
他廢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以自己的意念,讓體內的那一縷霞光留了下來。
可縱使如此,那一縷霞光,還是如一尾金色的游魚一般,倔強地擺動著,試圖掙脫他意念的束縛,重回天地之間。
「不能急……」
感覺到這些,鍾玄並沒有失望、氣惱,他反而讓心情平復了下來。
隨後,他開始以自己的心神,去迎合、理解並同化那一縷霞光中蘊含的道韻。
煙霞採氣法的要訣,早在第一天,兩位講師便傳授給了道院裡的一眾弟子。
是以,諸弟子都知道,若靈根出眾,親和天地靈氣,只要把霞光攝入體內,操縱它在經脈里慢慢流轉,便可用自身氣血、神意,把它一點點地煉化、侵染。
當煙霞之氣徹底被修士打上自己的烙印,它便由天地間無主的靈氣,變為了修士的法力。
當然,若修士靈根低劣,也不是無法可想。
觀想,便是宗門給予的解決之法。
「靈氣霞光只有微弱的靈性,沒有具體的智慧,它們本能地親近清靈之體,想要回歸讓自己舒適的環境。」
「既如此,你們便可以用自身神意,模擬相應的靈氣、霞光運轉之理,創造一個虛假的環境,或者是觀想一個讓靈氣、霞光親和的靈獸、法相、神君。」
「那時,它們逃離的欲望,便會降低無數。」
這是兩位講師的教導。
理論上,這件事也是能說得通的。
甚至,宗門還給了三大類觀想之象。
第一類,是觀想「境」。
如雲海天宮、煙霞洞天、再或是紫氣東來的朝霞長空。
此類觀想,核心綱要,是以神意構築一個完整的天地環境,讓靈氣、霞光誤以為自己回到了天地之間,從而放下戒備,自然融入。
第二類,觀想「靈」。
仙鶴、靈猿、雲龍、霞鳳……這種種靈獸,會被靈氣霞光本能親近,若鍾玄能模擬出幾分靈獸的神韻,靈氣霞光便會主動依附而來,如百鳥朝鳳,群魚入海。
第三類,觀想「神」。
此類觀想,是以神意幻化出煙霞神將、朝陽天兵等執掌煙霞之道的先天神祇法相。
隨後,以主宰統御之道,強令煙霞靈氣歸附。
「境、靈、神……三重觀想,對應三種心性。」
閉著眼睛的鐘玄,細細咀嚼起了這三者的差別。
觀想境者,重在一個「融」字,讓自身融入天地,等候霞光歸來。
觀想靈者,重在一個「引」字,以靈物之姿吸引同類,讓霞光如水赴壑。
觀想神者,重在一個「御」字,以神君之威統御群靈。
三者並無高下之分,只看哪種更適合自己。
而鍾玄思忖片刻後,心中便已有了決斷,或者說,他別無選擇。
靈根低劣,使得他與天地靈氣的親和力很微弱。
這種情況下,觀想「境」,以自身神意模擬讓靈氣、霞光舒適的天地環境,他根本無法模擬得足夠真切——濁靈之境,霞光可不會自然依附。
「靈」也是同理,靈氣、霞光只是親和靈獸,對於凡獸,卻可沒多少鍾愛。
所以,鍾玄能選擇的大類,只有神。
「雖然,觀想神,需要極強的心神之力才能維持,以我目前的神識,根本堅持不了太久。」
「但走這條路,我將只看自己的神意強度,而不是跟身融天地、以及引靈入體一樣,會被自己低劣的靈根拖累。」
有了決定,閉眼的鐘玄,當即觀想起了神靈。
不過,他觀想的,並不是宗門提供的煙霞神將,亦或是朝陽天兵,而是前世執掌風雨雲氣、霞光朝霧以及雷霆的大神雲中君。
「浴蘭湯兮沐芳,華采衣兮若英;靈連蜷兮既留,爛昭昭兮未央……」
隨著古老的祭祀歌謠在鍾玄心中響起,一幅恢弘的畫面,也在他的識海中緩緩地鋪展了開來:有龍為車馬,拉著華貴的車架翱翔於高遠的蒼穹之上;車駕之上,一位身穿帝服的天帝之影端坐其中,十二冕旒垂落,遮住了祂大半面容。
可僅僅是那模糊的輪廓,便透著一種令天地俯首、讓萬物震顫的威嚴。
這,便是鍾玄觀想出來的雲中君。
只是,一息不到,鍾玄便停止了觀想。
且睜開眼睛的他,眸中還有著驚悸。
方才那一瞬間,他分明感覺到,自己的心神之力如同決堤之水,在瘋狂地朝著那尊天帝虛影涌了過去。
那虛影只是稍稍清晰了一分,他的神識便已被抽去了將近三成。
若不是鍾玄反應快,察覺到不對,立刻讓心神放空,此時的他,怕是心神之力耗盡,人也會直接昏迷過去。
「呼、呼、呼……大意了……」
臉色蒼白的他,喘息個不停,且好半晌,他才從那股虛脫中回過神來。
與此同時,鍾玄也反應了過來。
這個世界,心神、靈覺都是真實存在的力量。
凡人無有根基的空想不談,像鍾玄這樣的修士,他們若是在意識海中觀想神祇,特別是擁有道韻的神祇,從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你必須要有足夠的神意去支撐,這才能把神祇的虛影,於自己的意識海中顯化。
很明顯,剛剛感應到靈氣,連一縷煙霞真炁都未練出來的鐘玄,根本沒有足夠的神意,去支撐起自己心中的那位大神。
「觀想神祇對現如今的我而言,太過遙遠了……我現在能觀想的,只有最外圍的天兵天將。」
心有餘悸的鐘玄,緩了好半晌,才開始第二次觀想。
這次,他觀想的是一位小將。
所謂天兵天將,在神祇的譜系之中,不過是最外圍的護衛。
多數天兵、天將都沒有屬於自己的名號,道韻,他們只是拱衛神君威儀的從屬。
但正因如此,他們的形象也最為簡單——一身銀甲,一桿長槍,面容模糊,身形挺拔,僅此而已。
不過,鍾玄還是有著一些小巧思的,他所觀想的天將,沒有長槍,持有的是一桿令旗。
鍾玄前世記憶中的雲中君,乃是執掌風雨雲氣、霞光朝霧以及雷霆的大神。
既是神君,自然會有傳令之人。
正所謂長槍主殺伐,令旗主調度。
他這次觀想的核心,不是天將,而是那面能讓雲海翻湧、可令霞光聽令的令旗。
因把那面令旗視作主要,鍾玄對它勾勒得也格外仔細。
旗杆通體雪白,如同從雲海深處析出的一根雲骨,筆直而溫潤。
旗面被他設置成了素白,寬約三尺,長約五尺,由一種非絲非帛的雲絮狀材質織成。
旗面之上,雲紋如活物般緩緩流轉,層層疊疊,而在旗面正中央,還有銀線繡著五個古樸威嚴的神文篆字——
「雲中君敕令」。
這五個字,便是鍾玄以自身對雲中君道韻的理解,凝聚出的「敕令」。
它們並非虛設的文字,而是承載著一種意念:此旗所指,雲氣聽召,霞光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