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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娘家

2026-10-11 22:18:06 作者: 菌菇湯拌飯

  開張一周,「懷安小吃」的營業額就徹底穩定了。

  一天淨賺三十到四十,雖然說不算特別多,但也絕對不少了。

  陸懷安也不貪心,他心裡清楚,做吃食這一行,味道是根,寧可少賣,也不能把招牌砸了。

  他每天限做一百二十個饃、三十碗面,滷味若干,賣完就關門,絕不為多掙倆錢就偷工減料。

  不然陸懷安要是為了多掙錢,每天做的多了,口味就難免有變化,到時候反而是自己砸了自己的招牌。

  那些來吃飯的工人們也摸出規律了,晌午頭裡提前來排隊,來晚了的撲個空,第二天再來。

  一周盤下來,陸懷安攏了攏帳,淨賺兩百四十多塊。

  賺到錢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鎮上供銷社,給全家一人置了一身新衣裳。

  給沈玉琴買了件棉襖,又配了雙黑棉鞋。

  給陸清買了件紅棉外套,前襟印著只盜版的HelloKitty,還搭了雙小皮靴,雖說只是人造皮,但擱那年月也算體面了。

  陸清抱著新衣裳不撒手,在店裡轉圈跑,紅襖子像一團滾動的火苗。

  給陸寧買了頂毛線帽,粉嘟嘟的,頂上綴個小絨球,扣在腦袋上活像一朵小蘑菇。又捎了雙軟底小棉鞋,穿著舒坦。

  他自己啥也沒添。舊衣裳還能對付,不急。

  到家,沈玉琴套上新棉襖,對著鏡子轉了兩圈,臉紅了。

  「好看不?」她問。

  「我媳婦穿啥都好看。」陸懷安笑著說。

  這句話不摻雜半點恭維,沈玉琴穿上新棉襖,整個人像被點著了。

  最近這些日子,她臉上那層被生活磨鍊出來的風霜漸漸褪去,露出底下本來的顏色。

  沈玉琴的底子其實不差,白淨,細發,只是從前沒被好好收拾過。

  「我都好幾年沒沾過新棉襖了。」沈玉琴摸著袖口,嗓子發哽。

  「往後年年有。」陸懷安說。

  沈玉琴沒接話,背過身去,假裝疊衣裳。

  

  陸懷安知道她又抹淚了,沒戳破,走過去把陸寧抱起來,給她扣上新帽子。小丫頭在帽子裡轉著眼珠子,伸手夠頂上的絨球,夠不著,急得「啊啊」直叫。

  陸清穿著新外套新靴子,在院裡瘋跑,踩得地皮啪啪響,嘴裡嚷著:「我有新衣裳啦!我有新靴子啦!」

  隔壁大娘探出腦袋,瞧見陸清那一身,酸溜溜地甩了句:「喲,懷安家的,發財了?給娃買這麼體面的衣裳。」

  沈玉琴想張嘴解釋,陸懷安把話頭接了過去:「發啥財,就是日子鬆快了點,孩子嘛,一年到頭總得添件新衣裳。」

  鄰居訕訕地把頭縮回去了。

  那天夜裡,陸懷安坐在炕上,瞅著妻女穿著新衣裳在屋裡轉悠,心裡頭湧上來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

  這滿足感,不是掙了多少錢換來的,而是……他有本事給老婆孩子買東西了。

  不用瞧誰的臉色,不用等誰的施捨,不用從牙縫裡往外摳,就是堂堂正正、理直氣壯地,把自己掙的錢花在自己家人身上。

  這種滋味,上輩子他一天都沒嘗過。

  開張第十天,沈玉琴跟他提了一樁事。

  「懷安,這個月二十號,我爸過五十大壽。」

  陸懷安手裡的鏟子頓了一下。

  老丈人沈元明,五十大壽。

  上一世,老丈人的五十大壽他也去了。可那會兒他兜里比臉上還乾淨,拿不出像樣的禮,就提了兩斤豬肉和一包點心。

  兩個連襟,大姐夫韋智達、二姐夫尤大勇,一個拎的菸酒,一個拿的布料,他的禮擱在桌上,寒磣得他自己都抬不起頭。

  吃飯那會兒,大姐沈玉蓮和二姐沈玉英話里話外地擠兌他,說他沒本事,讓沈玉琴跟著受罪。

  小舅子沈成才更不像話,當著全家人的面伸手跟他要錢,說看上一台收音機,讓他給買。

  他那時候手頭緊,還是咬牙掏了五塊,沈成才嫌少,當場甩了臉子。

  老丈人和丈母娘倒是沒說什麼。可看他的眼神里,有心疼,有無奈,也有恨鐵不成鋼。


  他記得清清楚楚,那天回家的路上,沈玉琴哭了,眼淚一串一串往下滾,她拿手背抹,抹了又掉,掉了又抹,他問她咋了,她說沒事,但是陸懷安知道怎麼會沒事。

  「去,當然去。」陸懷安把鏟子擱下,「咱爸五十大壽,必須去。」

  「那你打算拿啥?」

  「我打算……」陸懷安想了想,「給咱爸買兩條好煙、兩瓶好酒。給咱媽買點補品,蜂蜜、枸杞、紅棗,再稱兩斤好紅糖。」

  沈玉琴眼珠子瞪圓了:「那得花多少錢?」

  「五六十塊吧。」

  「五六十?!」沈玉琴急了,「懷安,你瘋了?咱家剛開了店,哪能這麼花錢……」

  「玉琴,」陸懷安攥住她的手腕,柔聲說道:「當年你不顧家裡反對嫁過來,你爹你娘非但沒攔著,甚至連彩禮都沒要,你娘還偷偷塞給你二十塊錢壓箱底。」

  「前兩年咱家裡揭不開鍋的時候,你爹隔三差五就往咱家門口送吃的,這份人情,咱不能裝看不見。」

  沈玉琴抿著嘴不說話了。

  男人說的是實話,當初她要嫁陸懷安,叔伯嬸子都勸她找個吃公糧的,說陸懷安家窮,兄弟又多,嫁過去要受氣,唯獨她爹蹲在門檻上抽了半袋煙,撂下一句「懷安當過兵,人本分,不會虧了我閨女」。

  後來日子過得緊巴,她確實沒少受氣,受陸家的氣,也受旁人的閒話,可她爹當初那份心,是真向著她的。

  「再說了,」陸懷安笑了笑,指尖彈了彈她的手背,「這陣子鋪子進項穩,五六十塊錢算個啥,別攥著錢捨不得,該花的就得花。」

  沈玉琴咬了咬嘴唇,琢磨了半天,總算點了頭。

  十月二十這天,陸懷安天沒亮就爬起來了。

  頭天晚上他多滷了半鍋肉,托沈玉琴的堂弟沈志遠幫著盯一上午鋪子。

  沈志遠今年十七,在鎮上念高中,周末沒事就往他鋪子裡跑,嘴甜手腳也麻利,陸懷安塞給他兩塊錢,讓他幫著遞饃收碗,小伙子樂得嘴都合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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