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生氣了?」沈玉琴小心地湊過來,貼心的伸手幫他拍掉棉襖肩上落的雪花。
「生氣倒不至於。」陸懷安輕輕搖了搖頭。
「就是想不通,我掏心掏肺讓她多留個心眼,別往火坑裡跳,她怎麼就覺得我是在故意害她。」
沈玉琴沉默了一會兒,指尖輕輕蹭了蹭陸寧的棉帽子,聲音很輕:「她現在眼裡只看得見馬家的五間大瓦房,看得見鎮上的商品糧,滿腦子都是自己要過上人上人的好日子,生怕多問兩句這門親事就黃了,半分不好的念頭都不肯往那方面想。」
陸懷安扯了扯嘴角,扯出點發苦的笑:「是啊,人這一輩子,不摔個疼到骨頭裡的跟頭,永遠不肯信旁人提前遞過來的提醒。」
「那你往後還打算管她嗎?」
沈玉琴看著他緊繃的側臉,話到嘴邊繞了一圈,還是小聲說了出來:「我知道你嘴上說得硬,真等曉棠哪天被人欺負得走投無路找上門,你不可能真的撒手不管。」
陸懷安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她,忽然低低笑出了聲。
「你怎麼這麼了解我?」
沈玉琴臉頰微微一熱,低下頭捻了捻圍巾邊的絨線:「我跟你過了這麼久日子,還能不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
懷裡的陸清睡得正香,小臉蛋貼在他肩膀上,呼吸軟乎乎的。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咯吱響,風卷著雪花擦著耳邊飛過。
「玉琴,」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說這世上是不是真有這麼些人,不撞得頭破血流,永遠不肯回頭?」
沈玉琴想了想,慢慢點頭:「是啊,旁人說一萬句苦口婆心的勸,都不如她自己實實在在摔一跤記得牢。」
陸懷安望著遠處被雪蓋住的村路,沉默了很久,最後輕輕嘆了口氣:「算了,不想了。我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路,讓她自己選吧。」
他頓了頓,腳步往村東頭的方向轉過去,眼神重新定下來:「現在有更要緊的事要辦。」
「啥事兒?」
「要帳。」
當天下午,陸懷安沒回鎮上的鋪子,直接繞去了村東頭的陸懷德家。
三間亮堂堂的磚瓦房立在那兒,當初蓋房的木料,全是他從山裡拉回來,一分錢沒要先拉過來的。
院子收拾得乾淨利落,牆頭上還曬著幾串紅辣椒,看著紅紅火火,像模像樣。
他推開沒閂的院門走進去的時候,陸懷德正蹲在院當中的柴堆邊,舉著斧頭劈木柴。
「大哥。」
陸懷德抬起頭,看見站在院門口的是他,臉「唰」地就沉了下來,斧頭往木墩上一戳:「你不好好守著你的鋪子,跑我這兒來幹啥?」
「要帳。」陸懷安站在院子裡,開門見山,半分繞彎子的意思都沒有。
「分家的時候白紙黑字說好的,你欠我一百二十塊錢,分十二個月還清,正好每個月給我十塊,這眼看倆月都過去了,你咋還半毛錢都沒往我手裡送。」
陸懷德「騰」地站起來,把斧頭往地上重重一扔,斧刃砸進雪地里,濺起一片雪點子,他抱著胳膊靠在柴垛上,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陸懷安,你今天是特意挑著日子找上門來找茬的是吧?」
「我不是來找茬的,我是來拿回我該得的錢。」陸懷安語氣穩得沒有半分波瀾。
「你要是手頭實在緊,我也不逼你全清,先把這個月的十塊錢給我就行。」
「沒錢。」陸懷德下巴一抬,絲毫沒有欠錢不還的羞恥感,反而十分的理直氣壯。
「你又不是不知道,蓋這三間房從打地基到上樑,哪一樣不要錢?我家底早就掏空了,半分余錢都拿不出來還你。」
「大哥,蓋房花多花少都是你自己的開銷,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陸懷安語氣依舊平穩,目光掃過屋裡靠牆擺著的那台嶄新的蝴蝶牌縫紉機,接著開口:「你要是實在掏不出現錢也行,咱就拿東西抵,我看你家這台縫紉機成色新,少說值七八十塊,你先抵給我,剩下的帳咱慢慢算。」
「你敢!」陸懷德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額頭上的青筋都蹦起來了。
「我有什麼不敢的?」陸懷安半步沒退,眼神直勾勾迎上去。
「大哥,分家的時候白紙黑字簽的字據,你要是現在不認帳,咱們直接扛著字據去公社找幹部評理,讓全公社的人都看看,當大哥的住著全村少有的磚瓦房,用著新縫紉機,欠分家單過的弟弟的錢,一分都不肯往外掏,這樁事說出去到底是誰沒理。」
陸懷德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指節攥得嘎巴直響。
他猛地回頭,從身後的柴垛上抄起一根手臂粗的干木棍,紅著眼睛就朝陸懷安衝過來:「我打死你這個翻臉不認人的白眼狼!」
陸懷安站在原地,看著帶著風衝過來的陸懷德,半分慌亂都沒有。
他當過兵,上一世他還走南闖北的跑運輸,跟貨場的潑皮無賴打過不知多少交道,陸懷德這兩下子在他眼裡,連花架子都算不上。
木棍帶著風狠狠往下揮的瞬間,陸懷安只是側身往後輕輕的一閃,粗木棍擦著他的肩膀狠狠砸進雪地里,地上的雪花濺起半尺高。
陸懷德用力太猛,重心整個往前撲,腳下剛好踩在院中央結了薄冰的石板上,「刺溜」一下就失去了平衡。
「哎——!」
他整個人往後仰著摔下去,後腰眼正正撞在柴垛最突出的稜角上。
沒聽見骨頭斷的脆響,只聽見「嘩啦」一聲,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垛直接被他撞散了小半堆。
陸懷德摔在雪地里,後腰正好墊在一根劈開的硬柴火上,疼得他五官都擰在了一起,半天撐著地面爬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