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成才聞言頓時樂得露出兩排大白牙,騎快半步跟他並排,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有些不好意的說道:「以前我不懂事,總覺得三姐嫁出去就是外姓人了,跟我們沈家就遠了,現在才知道,你這個當姐夫的,比我這個窩在家裡混日子的親兒子,對我爹我娘還上心。」
陸懷安沒回頭,眼睛看著前面被車轍壓得平整的雪路:「啥遠不遠的,你三姐嫁給我,你爹你娘就是我爹媽,你就是我親弟弟,都是一家人,說這話見外。」
車軲轆碾在積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風裡已經能聞見遠處村子裡各家各戶飄出來的燉肉香味,這個年代的過年,可不只是那幾天假期。
……
臘月三十,除夕。
陸懷安在灶台前忙了整整一天,燉肉、炸魚、煲湯,最重要的就是包餃子。
沈成才早早就跑過來幫忙,進門就說家裡他娘做的飯還沒三姐夫做的香,然後就跟爹媽打了招呼,今年年夜飯就在這邊吃。
有沈玉琴揉面擀皮、沈成才蹲在灶邊添柴火看油鍋,三個人搭著伙忙活,不用說話都知道該幹啥。
陸清騎在院子裡的搖木馬上,晃得吱呀吱呀響,,陸寧裹著厚棉襖坐在炕頭,懷裡抱著布兔子,兔子耳朵都被她啃濕了,跟著姐姐啊啊瞎哼哼,口水順著下巴淌到棉襖前襟,濕了好大一片。
沈玉琴手上沾著白麵粉,探著身子往炕上瞅了瞅倆孩子,又瞅了眼灶台前翻魚的陸懷安、蹲在灶口塞柴火的沈成才,心裡頭忽然就幸福得不行。
這是她嫁過來這麼多年,過得最踏實的一個年。
以前過年哪有這麼順當?進了臘月就開始愁,愁錢不夠花,愁肉割少了不夠待客,愁走親戚拿不出像樣的點心,愁孩子連件新衣裳都湊不齊。
陸懷安嘴上不說,可她知道他也愁,過年總悶頭抽菸,半天憋不出一句話,那些年過的,寡淡得像沒放鹽的白菜湯。
今年不一樣了,有了新自行車,筐里裝著肉、魚、雞、酒,大人孩子都添了新衣裳新鞋子。
「懷安。」她輕聲喊了一句。
「嗯?」陸懷安回頭看她,臉上沾了點麵粉。
「沒事。」她笑了,「就是喊你一聲。」
陸懷安看著她,也莫名其妙的也跟著樂了。
街外面零零星星開始響鞭炮,半大孩子舉著香跑著鬧,過年的氣氛一下子就起來了。
沈成才蹲在油鍋邊,捏了塊剛撈出來的炸魚往嘴裡塞,燙得他直吸涼氣,含含糊糊喊:「三姐夫,你這魚咋做的啊?外酥里嫩,比國營飯店的還香,過完年可得教我。」
「行啊,」陸懷安把炸好的魚一盤盤往桌上端,「等開了春慢慢教你。」
「說話算話?」
「那還有假。」
沈成才嘿嘿樂,嘴角沾了點麵包屑也不擦。
外面又飄起細雪,碎碎的落得滿院白。
屋裡爐火燒得旺,燉肉的醬香、蒸饃的麥香、炸魚的油香,混著炕頭烤紅薯的甜氣,裹得人渾身暖乎乎的。
陸懷安靠在灶台邊看著滿屋子人,他忽然想起上輩子的除夕,那時候家裡冷得盆里的水都結薄冰,割了半斤肉還被王秀娥硬要走一半給老三。
沈玉琴在油燈下縫補破棉襖,倆孩子凍得縮在炕頭,連個小摔炮都買不起,家裡除了風聲和他劈柴的動靜,一點熱乎氣都沒有。
那時候他以為莊戶人過日子就該是這樣,熬一天算一天。
現在他才明白,日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肯彎腰干,不犯糊塗,就沒有熬不出來的甜。
「愣啥呢?餃子熟了,端過去吃飯啊。」沈玉琴端著滿滿一盤剛撈出來的餃子站在他跟前,熱氣裹著香味往上冒,熏得她眉眼都模糊了。
「來了。」他接過餃子盤擱在八仙桌上。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就著滿桌子的菜吃餃子,喝著熱乎乎的餃子湯,外面雪下得緊,屋裡暖得人鼻尖冒汗。
陸懷安夾了個白菜豬肉餡的餃子咬一口,鮮汁順著嘴角流,他眯著眼睛說:「這餡調得真鮮。」
「那是,我包的能不好吃?」沈玉琴笑著接話。
「拉倒吧,餡是我調的。」陸懷安故意拆台。
「皮是我擀的!要沒有好皮,餡再香也白搭。」沈成才也湊過來湊熱鬧。
「我!我看著包的!」陸清舉著油乎乎的小手喊得最大聲。
一句話逗得滿屋子人哈哈大笑,陸寧不知道大家笑啥,看見所有人都咧著嘴,也跟著拍著小手咯咯樂,口水順著下巴滴在碗沿上。
陸懷安坐在炕沿上,低頭瞅了瞅腳上的新布鞋,是沈玉琴給他做的千層底,針腳納得密密實實,鞋幫上還納了倆簡單的雲紋。
這鞋她做了大半個月,每天等倆孩子睡熟了,就著煤油燈一針一線納,手指頭被針扎了好幾個小窟窿,貼個紙條接著納,半聲沒吭。
他頭回穿上的時候,在屋裡來回走了五六圈,軟和跟腳,都捨不得穿出去踩雪。
「玉琴,你這鞋做得真舒服,比供銷社賣的膠鞋強一百倍。」
沈玉琴臉一下子紅了,夾了個餃子放他碗裡:「少貧,合腳就行。」
對面的沈成才脖子上圍著她織的灰圍巾,嘴裡塞得滿滿當當,含糊不清地嘟囔:「三姐三姐夫,你倆可別在我跟前顯擺了,我還小呢,吃不消。」
「你小啥小?」沈玉琴笑著瞪他一眼,「都二十了,過了年就該托人給你說媳婦了。」
「我才不著急,」沈成才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著半張紅臉。
「我先跟著三姐夫把手藝學紮實,掙了錢再說娶媳婦的事,男人先立了業,才能養家。」
「這話在理。」陸懷安點了點頭,給他碗裡夾了塊最大的紅燒肉。
沈玉琴看著挺著胸脯裝大人的弟弟,又只是笑著又往沈成才碗裡夾了倆餃子:「多吃點,長壯實點,到時候說媳婦才有人看得上。」
「哎呀,幹嘛!」沈成才臊得埋著頭扒飯,耳朵尖都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