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懷成見大哥都開口了,也沒法再裝聾作啞,磨磨唧唧半天才憋出來:「我……我出個印花搪瓷臉盆,一對繡花枕巾,給八塊錢。」
孫小芹坐在角落裡,織毛衣的竹針噠噠噠響得更快了,頭始終沒抬,像是要把一肚子不痛快都撒在毛線上面。
王秀娥聽著倆兒子報的數,臉上的表情說不出的複雜,然後就她轉過頭看向陸懷安,冷聲說道:「你聽見了吧,你大哥和老三都出了,曉棠陪嫁的家具,就看你的了!」
陸懷安知道老娘打的是什麼算盤,老大和老三給的都是些不值錢的玩意,但是這年頭的家具可不便宜,一整套下來差不多都要上百了。
因此就聽陸懷安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的說道:「娘,曉棠這門婚事,我從一開始就不同意,所以這打家具的錢,我不出。」
這話一落,堂屋裡一下子炸開了鍋。
「你說啥?!」王秀娥騰地一下從椅子上站起來,氣得渾身發抖,手指直直指著陸懷安的鼻子。
「陸懷安你有本事再說一遍!」
「我說,家具錢我不出。」陸懷安坐得筆直,語氣沒半分波瀾。
「曉棠要是嫁個踏實靠譜的好人家,別說打一套家具,就是我再給她添輛自行車都沒問題。可馬大龍是什麼人?」
「娘,我早跟您說過,他在鎮上喝酒打架、不務正業的名聲臭得很,曉棠嫁過去,早晚要受委屈。這套家具現在打了送過去,過不了兩年,全成馬家的東西,我不能花這個冤枉錢。」
「你放屁!」王秀娥氣得聲音都劈了,指著他破口大罵。
「你就是摳門!就是見不得曉棠好!開了個破鋪子掙倆臭錢,連自己堂妹的嫁妝都不肯出,我怎麼養了你這麼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娘,不是我捨不得掏這倆錢。」陸懷安也不生氣,只是緩聲說道:「我是覺得這錢花出去也是打了水漂,到時候倆人肯定會離婚。」
「你——你居然咒你妹妹!」
陸曉棠「騰」地從炕沿上彈起來,臉漲得跟塊紅布似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轉:「二哥!你憑啥這麼說我?我嫁得好與不好,跟你有啥關係?你犯得上這麼咒我嗎?」
「曉棠,二哥沒咒你。」陸懷安轉向她,語氣不自覺軟了點,可話還是說得實實在在。
「我是怕你吃虧,你要是信我,再去鎮上多打聽打聽馬大龍的為人,別光聽媒人那張嘴瞎說……」
「我不聽!」陸曉棠猛地捂住耳朵,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
「你就是見不得我好!見我要嫁到鎮上吃商品糧了,比你強了,你心裡不痛快!我以前還總覺得二哥最疼我,原來你就是個自私的人!」
「自私」兩個字,像根細針,不偏不倚扎在陸懷安心口上。
他沒辯解,,就站在那兒看著眼前的姑娘。十八歲的年紀,穿得粉嘟嘟的新棉襖,辮梢繫著紅頭繩,眼睛亮得很,滿腦子都是嫁去鎮上當體面人的念想。
但是她不知道那個笑起來看著爽朗的馬大龍,會在喝多了的時候下死手打人,會打掉她的門牙,擰斷她的胳膊,連她肚子裡的孩子都保不住。
這些事陸懷安清清楚楚記得,可他不能說。說出來沒人會信,只會覺得他是瘋了,是故意攪黃妹妹的好親事。
「你不聽勸,我也沒法子。」陸懷安長長吐了口氣。
「但話我撂在這兒,打家具的錢,我一個人不出,真要打,就大哥、老三、我,三家平攤,一家出一份,誰也不多拿誰也不少拿,公平得很。他倆願意出,我絕不皺一下眉頭;他倆不出,我也不當這個冤大頭。」
「你就是不想出!找這些藉口有意思嗎!」陸曉棠氣得直跺腳,眼淚掉得更凶了。
「曉棠,坐下!」陸廣田忽然開了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家之主的威嚴,堵得一屋子吵嚷聲瞬間沒了動靜。
陸曉棠咬著嘴唇,眼淚啪嗒啪嗒砸在新棉襖前襟上,不情不願地坐回炕沿。
陸廣田抬眼盯著陸懷安看了好半天,像是頭一回認識這個二兒子似的,沉默了半天才啞著嗓子問:「你說三家平攤,這話算數?」
「算數。」陸懷安點頭,「大哥給多少我給多少,老三出多少我出多少,三家一模一樣,半分不帶差的。」
陸廣田轉頭看向陸懷德和陸懷成:「你們倆呢?啥意思?」
陸懷德頭埋得低低的,盯著自己鞋尖上的泥點不吭聲。
陸懷成靠在門框上,煙叼在嘴裡,也裝啞巴。
倒是何春芳忍不住尖著嗓子喊:「爹!我們家都出了床單和暖壺了,還要攤家具錢?這不是明擺著欺負我們老實人嗎!」
「大嫂,沒人欺負你。」陸懷安看著她,冷聲說道:「你要是覺得不該你出,那就別攛掇著娘來找我一個人出。曉棠是陸家所有人的妹妹,不是我陸懷安一個人的妹妹。」
「你——」
「都給我閉嘴!」陸廣田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跳了老高,茶水灑了一桌子。
堂屋裡瞬間鴉雀無聲。
陸廣田撐著桌子慢慢站起身,目光掃過三個兒子,喘了兩口粗氣才開口,聲音啞得厲害:「家具的事,先別爭了,曉棠出嫁,該有的陪送半分不能少,你們哥仨要是商量不出來,這錢我出。」
「老頭子你瘋了!」王秀娥急得往前湊了一步,「你哪兒來的錢啊你……」
「我還沒死!這個家還輪不到你做主!」陸廣田吼了一聲,震得王秀娥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不敢再說話。
老頭氣得手都在抖,端起茶缸想喝水,茶水灑了半茶缸在衣襟上,他也沒察覺。
陸懷安看著父親抖得厲害的手,心裡頭忽然堵得慌。
這老頭種了一輩子地,拉扯大幾個孩子,沒享過一天清福,到老了還得為兒女這點事拍桌子生氣。
他是偏心,是糊塗,有時候不講理,可他一輩子沒幹過虧心事,不是那種壞透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