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清幽雅致，在太極宮算得上是一處修身養性之所，可李世民此刻卻心亂如麻。
模擬器中心的白點旋轉不停，李世民手心也跟著滲出冷汗，直到一行行文字顯現，他的思緒才被拽回來。
【武德二年，你出生在太極宮承乾殿，你阿翁看到你後開懷大笑，給你取名李承乾。】
【你身為秦王嫡長子，身份尊貴，備受寵愛，武德三年被封為恆山郡王。秦王府宴請四方，你看著眾多陌生面孔，惶恐異常，只想一直依偎在你阿耶懷裡。】
【武德七年，你進入國子學，你不知道為什麼承字輩的兄弟都排擠你，可你選擇獨自承受。因為你阿耶出征在外，阿娘則常去宮中盡孝，你不想讓大人分心。】
看到這裡，李世民眉間厲色稍緩，喃喃道：
「觀音婢，乾兒自幼仁厚純孝，怎能……怎會做出大逆不道之舉。」
為印證所想，李世民快速往下翻。
【武德九年，天策府不如以往熱鬧，你也被勒令不得擅出。雖然家中長輩有意瞞著你，但你隱隱覺得這一切與你的叔伯有關。】
【武德九年六月初二，府上較往日戒嚴數倍不止，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意。】
【你阿娘今日對阿弟和阿妹關懷備至，最後才過來陪你。】
【你從阿娘哄睡的動作中察覺到她心不在焉，便早早裝睡。阿娘轉身之際，你偷偷睜開眼，她的背影中滿是決絕。】
【阿娘走後，你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你起身站在窗邊，今宵，天色格外晦暗，府上的燭火徹夜不滅。】
李世民點點頭，長子果然聰慧敏銳。
那一年，如履薄冰。
在東宮和齊王府步步緊逼下，麾下一干驍將編入北征軍，身邊謀臣接連被調離天策府，連洛陽這一條退路也被阻隔。
起事之際，自己身為十二衛大將軍，偏偏受限於府兵制，一時半刻只能召集八百勇士。
八百對三千，敵強我弱，好在，最終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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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兒，你的儲君之位得來不易，糊塗啊！」李世民深感痛惜。
【武德九年八月初九，你阿耶在顯德殿登基稱帝，群臣跪拜，好不威風，你激盪之餘，卻感覺阿耶正在離你遠去。】
【同年十月，你從中山郡王一躍成為太子，你知道阿耶前幾個月就已獲得此殊榮，你發誓一定要向他看齊，像他一樣出色。】
【你尚未明白『太子』要承擔什麼，只知道宮裡的下人對你更加敬畏，朝廷大臣愈發和藹可親，而曾經欺負過你的那些承字輩兄弟已經很久沒出現。】
【貞觀元年，國子學改國子監，你在裡面眾星捧月。只是，你的四弟在學業上比你更有天分，屢受誇獎，你只能加倍努力。】
【貞觀二年，你阿耶忙於國事，很少來看你，你開始博覽群書，試圖在書中尋找到阿耶的身影】
【有心人，天不負，你很快將目光鎖定在歷代帝王之上。】
【漢高祖劉邦出生時，蛟龍淤其母上，光武帝出生之日，赤光縈繞室內，魏文帝出生時青色雲氣聚而不散……這些記載讓你想到阿耶。】
【坊中傳言，你阿耶出生時，兩條真龍在門口吞雲吐霧，嬉戲喧鬧，四歲時還有奇人給出『龍鳳之姿，天日之表』的評語。】
【你興奮過後，不免沮喪，因為阿耶是你最敬仰之人，你事事看齊效仿，但出生之日的平平無奇卻無法改變。】
【你想著，以後有能力編纂書籍了，少說也要在書上為自己的身世添上一道五色奇光。】
「不務正業！」
李世民沒想到模擬器記載這麼詳細，暗罵一句，趕緊翻頁。
經過這一茬，他倒是懷疑起先前的判斷。
一個視生父為楷模的好孩子，又怎會行悖逆之舉？
「就算真的是謀反，乾兒一定也有苦衷。」李世民沉思片刻，神色一黯，自語道。
不過，比起太子被貶，他更想知道此事是否有大臣在背後推波助瀾，是否動搖國本。
李世民下滑屏幕，想直接跳到末尾，可惜模擬器只能按頁加載。
【貞觀五年，你十二弟感染風寒，御醫稱回天乏術。你特地去見最後一面，誰知他竟奇蹟般睜開眼，還衝著你樂呵。】
【你憐惜他命途多舛，輕聲對他說：「以後大哥會照顧好你。」】
【貞觀七年，你大病一場，腳掌偶有刺痛，原本你不以為意，可始終不見好轉。】
【往後幾年，諸多隱晦的目光像是一把刀子剜在你心上。直到阿娘去世，你肝腸寸斷之際，恍然發現這些年奮力修修補補出的儀態與體面，實則不堪一擊。】
【自此，你放下多年的克制，將恭謹拋卻在東宮之外，沉湎於聲色犬馬，嬉戲宴遊。你十二弟多次勸告，你卻認為他年紀太小，不懂人間值得。】
「平日裡光顧著教乾兒治國安邦之道，卻忽視了他的苦悶。」
李世民看到這裡，對老大被貶一事終於有了眉頭。
不過十二郎的表現讓他頗為驚喜。
草包是草包了點，但終究是自己的種，小小年紀就能明辨是非！
【之後數年，你的足疾愈發嚴重，只有在模仿突厥人的風俗習慣時，才能慰藉痛苦。此消彼長下，你阿耶對四弟的寵愛與日俱增，冠絕諸王。驚怒之餘，你也察覺到四弟眼底的熊熊慾火。】
【貞觀十七年，你與四弟已走到你死我活的邊緣，而阿耶因樂童稱心和刺殺之事對你極為失望，已有廢立之意。迷茫下，你再次撿起史書，試圖尋找答案。】
【時過境遷，你的關注點與當初截然不同。研讀一整月，你徹底死心了。】
【因為上一個大一統王朝順利繼承皇位的太子，還是三百五十三年前的惠晉帝司馬衷，而上一個死的太子是你伯父李建成。】
【這麼多年過去，你早已知曉阿耶手段非凡。當初玄武門之變看似危在旦夕，實則盡在掌握，畢竟東宮和禁軍早已被你阿耶滲透。面對這樣的對手，造反無疑是九死一生，但你別無選擇。】
【年初，你與侯君集、李元昌等王公貴戚歃血為盟，收買禁軍將領李安儼，計劃不日發動政變。可沒等你下令，三月初，你五弟在齊州率先造反了。】
「逆子！一群亂臣賊子！」李世民一拳砸在御案上，胸口起伏不定。
在曠日持久的朝堂博弈中，喜怒形於色大都是他刻意傳遞出的立場，可這一刻，他火冒三丈，恨不得連夜將逆賊打入天牢。
老大造反一事，他心裡已有預期，但漢王和陳國公等人的加入，無疑是在他傷口上撒鹽。
自己身邊竟藏著這麼多毒瘤！
「等等，老五率先造反了？」
李世民一怔，這貨難道不清楚自己幾斤幾兩？
作為父兄，李世民自然痛心不已，但作為國君，他迫切想知道後續影響。
【你原以為五弟會替你創造時機，可沒等李勣的大軍抵達齊州，你五弟就被府上的兵曹活捉回長安。】
【對此，你哂然一笑：「拙劣的老五。」】
【猝不及防的是，朝廷窮究你五弟餘黨，竟牽扯出你的親衛紇干承基。他為了自保，告發你謀反，很快，你鋃鐺入獄。】
【你仇恨野心勃勃的四弟，憎恨偏心的阿耶，所以當他直呼你名，問你何故造反，你給四弟上眼藥的同時，也發泄出你最後的瘋狂，「陛下，請稱太子！」】
【四月初六，你淪為庶人，被囚禁在右領軍府。】
「拙劣！愚蠢！」
兩個逆子被兵不血刃的拿下，李世民屬實氣悶了，半天才緩過神。
【不久，你被流放到黔州。囚禁在這邊瘴之地，你方明白何為一落千丈，暗無天日。自此你鬱鬱寡歡，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甚至有了死意。】
【貞觀十八年十月，你十二弟冒大不韙偷偷來探望你。】
「嗯？十二莫不是想利用承乾的身份做文章？」
有了『珠玉在前』，李世民立馬警覺起來。
按照時間推算，十二郎這時應已就藩。他竟然敢私自離開封地，會見廢太子，真是膽大包天！
而且，眾多官吏面對這捅破天的事，竟無人阻攔、無人上報。
這是不是意味著老十二在封地有絕對的掌控權，甚至，黔州也有不少官吏被他收買了……
李世民思緒翻滾，眼皮直跳：「老十二難不成也想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