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康坊,魏王府。
魏王府占據東西兩坊之地,臨近皇城,斜倚西市,這份恩寵,在李世民的諸多兒子中,可謂是獨一份。
其內廣廈修廊,樓台舞榭瓊立,又有茂林修竹,流水潺潺,清幽典雅。
書房中。
一名頭戴幞頭,身著圓領袍衫的青年席地而坐,腰間金縷盤囊,懸掛一品大員才有的山水玉。
此人正是,李世民的嫡次子,魏王李泰。
李泰年方二十一,長得那叫一個臃容賢身,儀表堂堂……不對,是腰圓體壯,大耳肥腸。
《禮記大學》有雲,『富潤屋,德潤身,心廣體胖』。
而李泰卻是心思繁複。
他的身邊堆滿文獻,書桌左側放著一份每隔半月就會快馬加急傳回的地理考察志,當面則是一張空白的加蠟硬黃熟紙。
李泰經過反覆比對,下卷如有神。
其字連轉結屬,絲絲相連,如墨池玉龍,躍躍欲飛。
很快,填滿半張紙。
「宋州宋城縣,在州南二里外城中。宋州外城,本漢睢陽縣也。地理志云:睢陽縣,故宋國也。」
剛寫到《括地誌》第六卷中的宋州,李泰的手停在空中,嘴裡反覆念叨,遲遲下不了筆。
他自幼飽腹經綸,驟然想起,漢文帝曾將他的兒子分封在宋州,這牽動了他的心弦。
從年齡上來講,他早該前往封地,朝堂里,也有大臣多次上疏。
此事屢次被阿耶壓下,但他何嘗不擔憂?
說白了,外地哪能與長安相比!
而且,繼阿耶將三十頃的芙蓉園賜給他。
去年親臨府邸,免去了延康坊的百姓一年租賦,赦免長安大批死罪以下的罪犯,別說是府上的僚屬,就連同住一坊的老人也能得到封賞。
阿耶對待大哥嚴厲之極,又善待自己,到底想做什麼?
這一切,真的只是出於純粹的父子親情?
阿耶對儲君之位是否有別的看法?
李泰心煩意亂,沒了思緒,索性將筆放置一邊。
這時,門口親事稟報導:「大王,房都尉來訪。」
「快些請進來。」李泰的聲音有些振奮。
李泰撐起渾圓的身軀,作勢欲起,緊接著又坐下。
瞟了一眼衣著,簡單整理完書桌,這才一手提筆,一手翻閱起文獻,頗有一番孜孜不倦的意味。
「大王,某回來復命了。」
房遺愛睜著眼想讓自己顯得開心點,嘴角卻提不上來。
李泰心中一沉,溫情脈脈問道:「賢弟,你這是怎麼了?」
房遺愛一五一十的說完,李泰不由得古怪起來。
「十二郎還真是一如既往的荒誕。」沉吟少許,李泰也只能安慰道:
「本王憂及阿兄,不免出此下策,賢弟替本王遷思回慮,來日定當好生感謝,這次的損耗,也應由本王承擔。」
房遺愛擺擺頭,此時卻是心直口快道:「大王,某豈會在意這點身外之物!
只是,那封密信的內容,卻是無能為力了。」
涉及到密信,即便他是駙馬,也不敢隨意去宮中打探。
李泰面色如常,表示無妨。
他倒不是很在意密信的內容,既然大哥已經挨了板子,說明此事已被阿耶揭過。
如若再翻出來攻訐,引得阿耶不快,反而得不償失。
身為嫡次子,不占大義,那最重要的孺慕之情,定要維繫住。
他在意的是上奏密信的人!
敢站出來抨擊當朝儲君,還能上達天聽,在朝堂里可不多。
九層之台起於壘土,如若能一點點的收服這樣的忠義正直之士,將來未必不能和大哥分庭抗禮!
李泰心猿意馬,卻也不敢明目張胆,當即斂神正色道:「賢弟,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房遺愛深以為然,連忙轉移話題。
他今天也沒聊天的欲望,淺談半盞茶時間,立馬找了個藉口離開。
李泰自個兒琢磨會兒,頓時顏色開霽。
今日之所以被動,不就是在宮中消息不夠靈通?
如果在東宮布下眼線……
李泰打定主意,拾起筆再看第六卷草稿,頓時豁然開朗。
宋州雎陽縣的歷史由來可太多了!
三國時期,劉表曾使劉備屯新野,就在此地。
歷史變革往上更可追溯到先秦時期。
可這些都被他一一否決了。
他想到一個神話故事,此地乃后羿受封之地。
后羿五歲時進山,結果父母將他拋棄,但后羿數十年不改對父母的思念之情,箭術通神後,箭隨心動,射箭方向即歸家方向,后羿也因此回到老家與父母團聚。
故事潦草,但是不正符合他的處境?
寫進去,萬一能撬動阿耶的憐惜之情?
李泰心神搖曳,當即下筆。
……
東市,醉仙樓。
徐朔是這裡的掌柜,準確來說是甩手掌柜。
往日總喜歡摸在後院,旁人也不知他在裡面搗鼓什麼。
此時的徐朔將房門緊鎖,神情嚴肅的盯著面前的一封信。
他小心翼翼撕開封條,往下倒了倒,一枚木質纁章滑落。
瞧了半晌,徐朔撲騰一下站起來,雙眼綻放精光,好似看見了白花花的銀子。
他知道,這代表什麼,一枚一酒樓。
三年前,他盤下這座酒樓的錢財正是出自提供這枚五角纁章的背後之人。
不僅給了他一套經營方案,連菜譜和裝修布局都考慮好了,還是申請的最高經營規格的榷曲,肆長也多有照料。
眼看著生意越來越好,正準備去西市也開個分店,背後之人不僅沒同意,還讓他不能發展太快,這一停就是一整年。
他早些年窮怕了,這可愁苦了他,頭髮一撮撮下掉。
「還真是跟當年那枚一模一樣,竟然會是王府的人。」
徐朔捏在手裡轉了轉,心神又激盪起來。
以往與他聯絡之人是一名文質彬彬的小郎中,也看不出來歷,今日來的人不加遮掩的穿著王府親事便服。
看來自己辦事是受到認可了,這才同意開分店。
親王啊,背景滔天!
以後這銀子只會越來越多。
至於旁的,他不在意。
長安明面上不允許官員經營生意,但兩市里究竟有多少產業是平頭老百姓的,未可知也。
徐朔想著想著,就忍不住輕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