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母艦上很安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嗡聲。
蘇糖躺在爸爸媽媽中間，睡得正香。小腦袋枕著媽媽的胳膊，小腳搭在爸爸的肚子上。小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很均勻。
林晚晴側著身子，看著女兒的小臉。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髮。滑滑的，跟以前一樣。
她想起了不久前。那時候她還在家，剛洗完碗，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蘇糖在幼兒園，蘇建軍在加班。她打了個哈欠，想著明天要早起給女兒做早飯。
現在，她住在一艘飄在天上的母艦上，老公拜了一個三百多歲的老道士為師，女兒變成了一個能把光分給所有人的小師祖。
她翻了個身，看著天花板。睡不著。
她坐起來，給蘇糖掖了掖被角。蘇糖在夢裡吧唧了兩下嘴，翻了個身，小手搭在了她腿上。
林晚晴笑了笑，把手覆在女兒的小手上，暖呼呼的。
她重新躺下，閉上眼睛。
蘇糖被凍醒了。像有人把一塊冰放在她脖子後面。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房間裡黑糊糊的，只有窗外透進來一點點月光。她聽見爸爸的呼嚕聲和媽媽的呼吸聲。
她感覺到後面有人在看她。
蘇糖的小身子僵住了。她拉緊了被子，一動不敢動。後脖子涼涼的。她把小臉往枕頭裡埋了埋，想假裝什麼都沒感覺到。
可她還是忍不住。
她慢慢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穿灰袍的人。背對著月光，看不清臉。他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像一道影子，一動不動的。
蘇糖的小牙齒開始打顫。她想喊卻張不開嘴，嗓子裡像塞了一團棉花。
她的小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頭。
灰袍人沒有走過來。他站在門口，跟她隔了整個房間。
「小丫頭。」他開口道，聲音很輕，「別怕。我不過去。」
蘇糖縮在被子裡，只露出一雙眼睛，死死盯著他。
「我不能靠近你。你的玉佩會傷到我。我就在這裡說，你聽著就行。」
蘇糖慢慢睜開一隻眼睛。她低頭看了看胸口的玉佩。玉佩涼涼的，貼在她胸口上，跟冰塊一樣。
「蘇糖，」灰袍人叫她的名字，「我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
「血無涯要回來了。」
蘇糖的小手攥緊了被子。她記得血無涯。她記得那個穿黑袍的人，記得他手裡那把黑色的傘。他用黑霧打師父，師父吐血的樣子仍歷歷在目，她記得師父趴在甲板上站不起來。
「他上次敗了，但他沒有放棄。」灰袍人說，「他去了一個地方。混沌裂隙的最深處。」
「他在那裡找到了一把刀。」
蘇糖歪了歪小腦袋。刀？
「那把刀，能切開兩界之間最後一道牆。」
蘇糖沒聽懂。什麼牆？哪裡的牆？
「兩個世界之間，原本有一道牆。你看不見它，但它一直在那裡。擋著這邊的東西，也擋著那邊的東西。」
「那把刀能把牆切開。」
「牆一旦切開，兩個世界就會撞在一起。」
「到時候，死的就不只是幾個人了。」
蘇糖看著他。她聽不太懂。什麼牆啊門啊刀啊，她才三歲半，聽不懂。
可是她聽懂了一件事。血無涯找到了一把很厲害的刀。那把刀能把兩個世界撞在一起。師父有危險。
「你為什麼要告訴糖糖？」她小聲問，聲音還有點抖。
灰袍人看著她，灰色的眼睛在黑暗裡微微發亮。
「因為我不想讓那堵牆倒。牆倒了，門就開了。門開了，誰也關不上。」
他頓了頓。
「蘇糖，你記住一件事。不要相信血無涯身邊的任何一個人。包括穿灰袍的。」
蘇糖愣住了。穿灰袍的？她不就在看著一個穿灰袍的嗎？
灰袍人看著她困惑的小臉，笑了笑。
「我不是血無涯的人。我來，是因為我想阻止他。」
「我叫陸沉。下次見面，你可以叫我陸沉哥哥。」
說完，他往後退了一步，整個人融進了門口的陰影里。
蘇糖的眼睛還盯著門口。門口空空的。灰袍人不見了。
房間裡恢復了安靜。爸爸的呼嚕聲與媽媽的呼吸還在。
蘇糖躺在床上，眼睛睜得大大的。
她記住了三件事。壞人叫血無涯，他找到了一把刀，能把兩個世界撞在一起。那個人叫陸沉，他的眼睛是灰色的。還有，不要相信穿灰袍的。
她想了一會兒。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血無涯要回來了，帶了比上次更可怕的東西。
蘇糖深吸一口氣，伸出小手推了推爸爸。
「爸爸，爸爸醒醒。」
蘇建軍嘟囔了一句，翻了個身，繼續睡。
蘇糖又推了推媽媽。
「媽媽。」
林晚晴也沒醒。
蘇糖咬了咬嘴唇。她掀開被子，爬下床，光著小腳丫踩在地上。地板有點涼，她縮了縮腳趾。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往外看了看。走廊里很暗，只有應急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金屬地板上。
她回頭看了一眼爸爸媽媽。爸爸還在打呼嚕。媽媽還在睡。媽媽的一隻手搭在她剛才躺的位置上，掌心朝上，像在等她回去。
蘇糖看了一眼那隻手，小嘴巴抿了抿。
她轉過身，邁出小腳丫，走進了走廊。走廊很長，兩邊都是關著的門。她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響，啪嗒，啪嗒，啪嗒。
她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來。
她想起了一件事。陸沉說，不要相信穿灰袍的。可是他自己就穿著灰袍。
那糖糖到底要不要相信他？
蘇糖站在走廊里，小眉頭皺成一團。她想了好久，想不明白。最後她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不管信不信，血無涯要來了是真的。她得去找師父。
她剛邁出一步。
嘀——嘀——嘀——
尖銳的警報聲，突然響徹了整艘母艦。
蘇糖站在走廊里，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她抬起頭，天花板上的紅燈一閃一閃的，照在她的小臉上。
走廊盡頭，腳步聲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蘇糖不由得攥緊了小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