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是在後廚儲藏室里發現它的。
那天他值夜班,凌晨三點去廚房找吃的。推開儲藏室的門,手電筒掃過去,角落的米袋上面蹲著一團白色的東西。小小的,只有拳頭大,趴在那兒一動不動。
陳默的手電筒差點掉在地上。
他認出它了。昨天在甲板上,兩千個白光飄進來的時候,他就站在防空炮旁邊。
他端著槍,手心全是汗,看著那些光團一個接一個從他頭頂飄過去。其中就有它。
它是最小的那一個。比別的都小一圈,顏色也淡。飄在隊伍最後面,總跟不上前面的。
陳默不知道它為什麼沒跟大部隊一起走。也許是掉隊了,或者是迷路了,也許就是想躲起來。
他站在門口,跟它對視了三秒。它沒有動,也沒有發光線,就那麼趴在米袋上。
他摸出對講機,又放下了。上報了會怎麼樣?他不敢想。
陳默看了看四周。儲藏室里只有他一個人,監控在門口,照不到米袋這個角落。他脫下外套鋪在地上,對著那團白光小聲說:「上來。」
白光晃了晃。
「快。」陳默的聲音在抖,「被人發現你就死定了。」
白光慢慢飄起來,落在他的外套上。很輕,像什麼都沒有。陳默把外套一裹,抱在懷裡,溜出了儲藏室。
他的艙房在底層,四個人一間。另外三個室友都睡熟了,呼嚕打得震天響。
陳默把外套放到自己床上,拉開一條縫。白光從縫裡探出來,晃了晃。
「噓。」陳默把手指放在嘴邊,「小聲點。」
白光不動了。陳默拉上帘子。一張一米寬的床,一個鐵皮柜子,帘子一拉,就是他自己的一個小世界。
他坐在床上,看著那團白光。白光也看著他。
「你叫什麼名字?」陳默小聲問。
白光晃了晃。它不會說話。
「那我叫你小光好不好?」
白光又晃了晃。
陳默笑了一下。他從枕頭底下摸出半包餅乾,是他攢了三天的夜宵,本來想留著周末吃的。他拿出一塊遞過去:「吃嗎?」
白光飄過去,圍著餅乾轉了一圈。餅乾沒有化,也沒有變多。它又飄了回來。
「不吃啊。」陳默把餅乾塞回袋子裡,「不吃算了,我自己吃。」
他咬了一口,咔嚓一聲。白光湊了過來,貼在他面前,很近很近。
「看什麼?」陳默嚼著餅乾,「你又不吃。」
白光晃了晃,伸出一根細細的白線,碰了碰陳默的手腕。手腕上戴著一塊舊手錶,是他爸送他的,當兵走的那天塞給他的。手錶走了十年,有點慢,每天慢兩分鐘。
白線碰了碰錶盤。錶盤亮了一下。
陳默低頭一看,秒針不走了。他心裡咯噔一下。但下一秒,秒針又開始走了,走得很準,比以前還准。他湊到耳邊聽了聽,嘀嗒嘀嗒,聲音清脆有力。
他抬起頭看著那團白光:「……你修好了?」
白光晃了晃。
陳默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楚的感覺。不是害怕,也不是好奇。是一種很久沒有過的、有人陪的感覺。
從那以後,每天晚上陳默都會偷偷溜去儲藏室,帶一點吃的回來。其實小光不吃東西,但他還是每次都帶。有時候是一塊餅乾,有時候是一顆糖,有時候是半個包子。他覺得,待客嘛,總得有點東西。
小光也不浪費。他帶過去什麼,第二天什麼原封不動地還在。但陳默總覺得,它至少看過了。
白天,小光就藏在他的手錶里。
這是陳默後來發現的。那天早上查內務,班長掀開了他的帘子。陳默嚇得魂都飛了,小光就在枕頭邊上呢。結果他一低頭,枕頭邊上空空的。他正納悶,手錶嘀嗒了一聲。低頭一看,錶盤的玻璃底下有一團淡淡的白色影子,安安靜靜地待著。
班長查完內務走了,陳默才長出一口氣。他把手錶摘下來,對著光看。小光就在錶盤裡面,小小的一團,趴在指針上,晃來晃去的。
陳默又好氣又好笑。「你倒是會找地方。」
從那以後,白天小光就住在手錶里。陳默走到哪兒,它就跟到哪兒。訓練的時候它在,吃飯的時候它在,站崗的時候它也在。
陳默覺得自己像帶了個秘密朋友。小時候他也有過秘密朋友,是他想像出來的,住在衣櫃裡,晚上陪他說話。長大了他知道那是假的。沒想到二十歲了,他又有了一個。只不過這個,是真的。
這天晚上,陳默躺在上鋪,盯著天花板發呆。小光從手錶里飄出來,趴在他的枕頭邊上。
「小光,」陳默小聲說,「你想家嗎?」
白光晃了晃。
「你家是什麼樣的?」陳默問,「跟我們這兒一樣嗎?有山嗎?有水嗎?」
白光沒有動。它不知道怎麼回答。陳默也沒指望它回答,他只是想說說話。
「我家在南方,」他說,「冬天也不冷。我家有個橘子園,每年秋天結滿橘子,黃澄澄的。我媽做飯特別好吃。她做的紅燒肉,肥而不膩,入口即化。我每次回家,第一頓肯定吃紅燒肉。」
「我爸話少,但是人好。我當兵走的那天,他送我到火車站,就說了一句話,『好好干』。然後轉身走了。我看著他的背影,才發現他背駝了。」
陳默說著說著,聲音有點啞。他已經一年多沒回家了。
小光飄過來,貼在他的臉頰旁邊。涼涼的。
陳默笑了一下。「你這是在安慰我嗎?」
白光晃了晃。
陳默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小聲說:「小光,你說……你們來這兒,到底是為什麼呀?」
白光沒有動。
「你不會是來當間諜的吧?」陳默睜開眼,側過頭看著它,「要是的話,你可找錯人了。我就是個小兵,什麼機密都不知道。我連明天吃什麼都不知道。」
白光晃了晃。
陳默也笑了。「行了,睡覺。」他翻了個身,「明天還要早起訓練呢。」
小光慢慢飄回手錶里。錶盤嘀嗒嘀嗒地走著,聲音很輕,很穩。
陳默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睡著之後,錶盤里的白光又亮了一下。它用那根細細的白線,在錶盤的背面,一筆一划地寫了兩個字。
「陳默。」
寫得很慢,很認真,每一筆都對得整整齊齊。寫完之後,它又在旁邊畫了一座小小的山。山下面,畫了一個橘子園。橘子園旁邊,畫了兩個人。一高一矮。
它記得陳默說的每一句話。包括他沒說過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