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事看守後門的小哥也聽到了,奴婢絕無半分假話,夫人可去查證。」
余天馨便遞了個眼色給碧秋。
碧秋會意,躬身退下。
不消片刻功夫人便回來,朝余天馨輕點了下頭。
余天馨朝時鳶露出一個很溫柔的笑容,半點兒看不出方才心狠手辣的模樣。
三十餘歲的她保養得體,笑起來也是和藹親人。
碧秋上前將時鳶扶了起來。
她才慢慢道:「原來是一場誤會,你有這份衷心實在可嘉,倒是我這個主子魯莽了。」
時鳶哪裡敢接這個話,仍低著頭恭敬道:「夫人萬不可如此想,在奴婢眼中,夫人是最溫柔的人,怪奴婢沒及時解釋清楚,還熬糊了雞湯。」
字裡行間求生欲強烈。
余天馨聽見溫柔倆字,多瞧了這丫頭幾眼。
奈何時鳶一身粗布衣裳,頭髮也是如其他丫鬟那樣用粗布條挽起來的,臉上還有幾抹灰,實在其貌不揚。
既不具備勾引男子的條件,也沒什麼可取之處。
但她還是為這份忠心給了個恩惠。
「你說的神醫我會派人留意,你今日不用做活兒了,休息半日吧。」
這一劫算是過去了。
時鳶鬆了口氣,發覺自己後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她謝過恩,恍恍惚惚離開大夫人屋子,回到自己歇息的下人房,手腳發軟地癱坐在床榻上。
其他人去幹活兒都不在屋裡,她緩了會兒,莫名為這種生活感到沮喪。
命和自由握在別人手裡的滋味兒真不好受。
可是沒錢吃不飽飯也不好受。
時鳶收斂了思緒,手摸到一個方方硬硬的物件。
她才想起雲蓁給自己的那個包袱。
包袱打開,裡頭根本沒有什麼衣裳,只有一塊粗布胡亂包裹著兩個木盒子。
時鳶眼中閃過疑惑。
木盒入手光滑,她摸了片刻,才打開一個。
昏暗的光線中,一朵巴掌大的妖嬈紅芍藥徐徐盛開,和這隨時都能吃人的貴人府邸一樣,致命又誘惑。
時鳶來到院子裡水缸邊,打水洗乾淨臉,才小心地將紅芍藥捧出來,戴在自己發上。
她對著水缸中的倒影看。
第一眼想到的不是自己,是大夫人房中的銅鏡。
銅鏡映出的人影總比倒影更清晰,也更好看,不會連這樣美的紅芍藥都看不清。
她也想要一面銅鏡。
……
雲蓁和時雪在雲州城轉了一圈,繞到聚福茶館,定下三日後二樓臨街靠窗的那個雅間,還坐在裡頭喝了一壺茶。
時雪終於忍不住了。
「這壺茶要一百個銅板呢!」
不過一點喝的茶水,一百文就沒了。
她想著心都在痛。
「一百文可以買好些米糧了,可以裁幾尺布,可以給家裡添些物件兒,可以多買幾斤肉吃……」
可以早點為姐姐贖身。
後面一句她沒說出來。
時雪表情變來變去實在豐富。
雲蓁瞧著有趣,調侃道:「一壺茶就讓你這樣心疼,日後你若是喝了一兩銀子一壺的茶,豈不是更難受?」
時雪在心裡想:她才不會喝那麼貴的茶!有一兩銀子她買什麼不好,非要去喝茶?這種玩意就不是她們普通百姓喝的。
雲蓁直著腰,一手拿著茶杯,與其說是品茶,更像是把玩,欣賞。
時雪沉下一口氣,望見她享受的樣子,憋著氣也喝了一口。
入口清冽乾澀,飄著一種說不清的茶味。
既不合她口味,也不合她的眼緣。
礙於茶太貴了,她還是多喝了幾口。
「你跟二姐說的,那個神醫,真的有嗎?」時雪有所猜測。
雲蓁道:「沒有。」
「那你……」時雪話說一半,就被她打斷了。
「一個草藥方子而已,我知道就行了。」
時雪剩下的話卡在喉嚨里。
她糾結半天,問:「你為什麼不直接把方子給二姐,要繞這麼一大圈?說不準二姐就能直接用方子換身契了。」
雲蓁驚訝,一副你怎麼會問出這種簡單的問題模樣。
「時鳶的身契在許家,她就是許家的奴僕,奴僕的東西就是主人的東西,就算主人家再寬厚,她對手中的財物是沒有話語權的,更何況性命在對方手裡,我們既不知許家人品行如何,又不知時鳶的處境,怎麼能隨意讓她去跟主人家交涉?」
她慢悠悠道:「如果換做是你,主人捉了你以你性命要挾給出方子,你給還是不給?你有以命相搏的勇氣嗎?」
時雪啞然無聲。
她根本沒想過這麼多。
「娘說的對,是我考慮不周。」
撇去這壺茶不說,時雪真心為雲蓁的思慮感激。
茶喝完,兩人離開茶館。
途徑街市,幾匹烈馬狂奔而過,百姓紛紛避讓。
馬上幾個年輕男子仿佛在比誰的馬兒更快,唯有一人遠遠落於後面,遙聲大喊。
「你們都慢點,別踩到人了!」
有點兒熟悉的聲音吸引了雲蓁的視線。
雲蓁循著望過去。
果然看見沈鈺。
他似乎不太適應在鬧市騎馬,總是盯著前面的百姓,擔憂馬兒會踢到人。
雲蓁看了一會兒,等他過去,才收回眼神。
一扭頭,對上時雪若有所思的目光。
「娘,你總盯著那個沈家的小少爺瞧,你喜歡他?」
雲蓁很奇怪,「你難道不喜歡嗎?」
時雪大吃一驚。
「你不要亂講!我我還沒有喜歡的人,不要污了我的清白!」
什麼喜不喜歡的,她除了賣盲盒時,旁的一眼都沒看那個男人好嗎。
反倒是雲蓁。
每回她扭頭,總能瞧見雲蓁明目張胆盯著沈鈺看,一點兒不知收斂。
雲蓁眨眨眼,故意問:「那我盯著他那麼多回,娘的清白豈不是早就沒了?」
時雪:「……」
她莫名不喜歡聽雲蓁這樣說。
她想狠狠反駁一番,又想到雲蓁並非她們親娘,她的來去自己根本插不上話。
「……你若真喜歡,可以尋人打聽一下。」
時雪抿唇,不忍心打擊雲蓁。
聽說沈家是個大家族,鎮上的沈家只是老家,主宅在京城。
如此人家,怎麼會讓自家孩子娶一個嫁過人的女子呢。
「好啊。」雲蓁語氣漫不經心,逗她:「可是娘不懂這些誒,要不雪雪幫娘打聽打聽,就問問沈家小少爺喜歡吃什麼,喜歡什麼脾性的女子,他喜歡穿什麼料子的衣裳?」
時雪緩緩瞪大眼,難以置信。
雲蓁還繼續說:「等娘如願以償了,就帶著你們幾個嫁過去,這樣你們就有新爹爹了。」
時雪試著想了下,自己要喚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爹爹,整個人就面色發青。
更不要說大哥和四弟了。
男兒自尊心強,讓他們知道,家裡不得永無寧日?
她一副吞了蒼蠅的模樣,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雲蓁欣賞夠了,終於大發慈悲攬住三女兒瘦弱的肩膀。
「別想了,娘喜歡的是他的年輕英俊,是他意氣風發的少年感,不是他這個人。」
她活過這麼多年,經歷過那麼多事,早就不會給男人渡濾鏡了。
她允許自己喜歡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不同的男人,欣賞他們每個人的美,但最愛的永遠是自己。
時雪憋了半晌,吐出四個字。
「好色之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