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架橋上,車流靜止。
慕容雪手中的平板電腦,第三次從指間滑落。
「啪嗒。」
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車廂內,格外刺耳。
駕駛座上的灰衣老者,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一緊。
他跟了大小姐十年,從未見過她如此失態。
慕容雪沒有去撿。
她的視線空洞,落在前方一望無際的紅色車燈上,瞳孔里卻沒有任何焦距。
她的雙手,正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
灰衣老者通過後視鏡看著這一幕,心臟一點點沉了下去。
能讓這位被譽為燕京年輕一代最冷靜、最精於算計的棋手失控到這種地步,那份剛剛下載完成的文件里,究竟寫了什麼?
慕容雪緩緩地,一根一根地,攥緊了冰冷的手指。
她俯下身,撿起平板。
屏幕依舊亮著。
照片的背景是龍科院地下七層那片扭曲的廢墟。
葉凡抱著秦知畫,從破碎的穹頂下一躍而起。
他的側臉冷峻,眼神里,是足以融化一切的溫柔。
慕容雪的指尖,顫抖著撫過屏幕上秦知畫那張蒼白的臉。
她曾經以為,這是她最好的閨蜜,在利用一個不知名的棋子,與聖殿博弈。
她甚至還在盤算,如何在這場博弈中,將秦知畫和她背後的龍戰天,一起拉入自己的陣營。
直到她點開了照片下面的那份加密文本。
沒有長篇的分析。
只有幾行簡短的文字。
「目標:葉凡。」
「身份:十五年前燕京葉家滅門案,唯一倖存者。」
「關聯信息:天網現任龍主。」
「持有物:葉家《天醫聖卷》(上半部),及九份婚書。」
「第五份婚書持有者:秦知畫。」
婚書。
秦知畫。
那個男人懷裡抱著的,不是棋子,不是盟友。
是他命中注定的妻子。
慕容雪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另一份早已被她扔進碎紙機的文件。
那是她慕容家,與葉家當年定下的婚書。
九份之一。
她曾經嗤之以鼻,當成一個早已作古的笑話。
她曾經嘲笑蘇家那個愚蠢的蘇晚晴,為了眼前的利益,親手撕毀了通天的門票。
她曾經以為自己是最高明的棋手,冷眼旁觀著所有人為了蠅頭小利爭得頭破血流。
原來。
她和蘇晚晴,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親手把那張能決定命運的門票,扔進垃圾桶的蠢貨。
小丑。
徹頭徹尾的小丑。
慕容雪的身體劇烈顫抖起來,一股冰冷的悔恨從心臟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指縫間,有溫熱的液體滑落。
灰衣老者在後視鏡里看到這一幕,如遭雷擊。
他跟著大小姐十年,見過她面對百億項目虧損時的冷靜,見過她被家族長輩逼宮時的淡然,見過她面對聖殿特使威逼時的從容。
他從未見過她哭。
一次都沒有。
「停車。」
慕容雪放下手,聲音沙啞得厲害。
灰衣老者一愣。
「大小姐,這裡是高架,不能停車。」
「我讓你停車!」
慕容雪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灰衣老者咬著牙,將車強行靠向最右側的緊急停車帶。
「吱——」
刺耳的剎車聲響起。
慕容雪沒有下車。
她只是按下了車窗,讓晚秋冰冷的風灌了進來。
風吹亂了她一絲不苟的盤發,將幾縷髮絲貼在她濕潤的臉頰上。
她看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許久,才緩緩開口。
「老陳。」
灰衣老者身體一震。
已經很久,沒人用這個稱呼叫他了。
「大小姐,我在。」
「你說,我是不是很可笑?」
灰衣老者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慕容雪轉過頭,看向車載化妝鏡里的自己。
鏡子裡,是一張精緻、驕傲、寫滿了算計的臉。
完美的妝容,一絲不苟的盤發,價值數十萬的高定晚禮服。
這一切,都像是在無聲地嘲笑著她的愚蠢。
她伸出手,毫不猶豫地,將那精緻的髮髻扯亂。
烏黑的長髮如瀑布般散落,垂在肩頭。
她又解開了禮服最上面的兩顆扣子,露出了白皙的鎖骨。
最後,她從包里拿出濕巾,用力地,擦掉了臉上所有的妝容。
當她再次抬起頭時,鏡子裡的人,已經完全變了。
少了幾分拒人千里的鋒利,多了幾分孤注一擲的脆弱。
灰衣老者看著她這一連串的動作,徹底呆住了。
「開過去。」
慕容雪的聲音,恢復了平靜。
卻不再是那種冰冷的平靜,而是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去龍科院。」
……
燕京的風,在這一夜,變了方向。
無數秘密的電波在城市的上空交織。
某軍事指揮中心,一塊巨大的屏幕上,葉凡的側臉照片被標註為最高等級的紅色絕密,代號後面,是一片空白。
某頂級私人會所,幾個平日裡呼風喚雨的世家家主聚在一起,徹夜未眠,最終做出了一個讓他們肉痛無比的決定:斷絕與聖殿的所有來往,並獻上家族三分之一的產業,只求能在那份清洗名單上,被抹去名字。
燕京電視台的深夜新聞里,主持人用沉痛的語氣播報著西山王家莊園突發特大天然氣爆炸,造成重大人員傷亡的消息。
沒有人相信。
但也沒有人敢質疑。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天,亮了。
也變了。
當慕容雪的轎車抵達龍科院大門時,看到的是一幅如同戰場的景象。
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所有站崗的,都是荷槍實彈、眼神銳利的龍衛特戰組成員。
空氣里,瀰漫著肅殺與緊張。
她的車,被攔在了第一道關卡之外。
灰衣老者顫抖著遞上慕容家的通行證。
檢查的龍衛隊長看也沒看,直接扔了回來。
「一級戰備狀態,任何人不得入內。」
「龍戰天戰神親自下的命令。」
灰衣老者還想說什麼,慕容雪已經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她穿著那件暗紅色的晚禮服,長發在風中飄舞,臉上未施粉黛,卻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她徑直走向那名龍衛隊長。
「我叫慕容雪。」
「我來探望我的朋友,秦知畫。」
龍衛隊長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任何波瀾,正要再次拒絕。
一個清冷,卻又帶著一絲顫抖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慕容雪?」
慕容雪猛地回頭。
不遠處的另一輛車旁,蘇晚晴穿著一身白色的長裙,同樣被攔在那裡。
她的臉色蒼白,眼中布滿血絲,手裡緊緊攥著一份文件。
看到慕容雪的瞬間,她的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有敵意,有警惕,更多的,是一種同為失敗者的惺惺相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