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營地的石牆在灰霧中露出模糊輪廓時，我的生命值已經掉到了十九點。
跑回來的路上，有一隻落單的骷髏兵遠遠綴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著，像在等我自己倒下。我連頭都不敢回，一路狂奔，摔了三個跟頭，膝蓋磕破了兩處。直到撲進石牆範圍，那隻骷髏才停下來，在霧氣邊緣晃了晃，轉身走了。
我癱在石柱旁邊，感覺整個人被掏空了。生命值緩慢往上跳著，一點，兩點，三點。
【當前生命值：19→20→21……】
等血回到三十多點的時候，我才有心思打量這個營地。石牆圍出的空地大概兩間宿舍那麼大，中央那堆熄滅的篝火旁散落著幾個破木箱。翻了翻，除了灰就是碎陶片，唯一有用的是塊干硬的麵包。
【物品：守夜人的乾糧（過期）。食用可恢復5點生命值。備註：吃了可能會拉肚子。】
我猶豫了三秒，塞進嘴裡嚼了。硬得跟石頭一樣，咽下去之後肚子立刻咕嚕嚕叫起來。
【系統提示：您已進入安全區域。亡靈巫師職業引導程序正在加載……】
【亡靈巫師新手引導已開啟。】
【作為亡靈巫師，您需要了解以下基礎規則：】
【一、契約成功率受目標當前狀態、您的靈魂能量充沛度、目標死亡方式等多種因素影響。當您的靈魂能量低於50%時，所有契約成功率減半。當目標死於環境傷害時，成功率額外降低20%。】
【二、您剛才擊殺的兩隻骷髏兵，一隻死於靈魂箭暴擊，一隻死於樹木反傷。前者有80%基礎成功率，後者實際只有48%。而您簽訂契約時，靈魂能量已耗盡，成功率再次減半。所以第一隻實際成功率約40%，第二隻約24%。】
【三、失敗，對亡靈巫師而言，是一種學習成本。歷史上觸發亡靈巫師職業的玩家數量：1人，即您本人。目前沒有可參考的成長路徑。】
【四、您的初始契靈選擇至關重要。建議：優先尋找一隻血量低、攻擊弱、且死於您親手擊殺的目標。】
我盯著第四條看了很久。血量低、攻擊弱、親手擊殺。翻譯成人話就是，先找一隻軟柿子，自己捏死，趁熱簽。
可這荒野上到處都是骷髏，最低級也是一級四十點血。以我目前的靈魂箭傷害，每箭十二到十八點，需要三到四箭才能磨死一隻，而靈魂能量只夠射六箭。容錯率極低，一旦空了藍就只能等死，或者靠樹反傷，而樹反傷又會讓契約成功率減半。
死循環。
我靠在石柱上閉著眼，把四個技能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琢磨。靈魂箭，契約簽訂，契靈召喚，靈魂遁形。一級亡靈巫師就這四樣，其中靈魂遁形還只是個三秒的假無敵，冷卻一分鐘。
等等。遁形。
我睜開眼。靈魂遁形，化為靈魂形態，無法被攻擊也無法攻擊，持續三秒，期間可以緩慢移動。
如果我先用靈魂箭把一隻骷髏打到殘血，然後開著遁形貼臉——
不行。遁形期間不能攻擊，三秒後原地實體化，骷髏一巴掌就拍死我。
那換一種思路呢？靈魂箭的傷害和距離有沒有關係？剛才我遠距離射的幾箭，命中率慘不忍睹，傷害也普遍偏低。但有一發幾乎是貼著骷髏射出去的，打出了暴擊，三十六點。
近距離。
我猛地坐起來。這個思路可能是對的。靈魂箭的傷害和距離有關，越近穿透力越強。而靈魂箭不需要拉弓搭箭，抬手就是瞬發。
代價是什麼？貼臉意味著被怪一巴掌拍死的風險極高。但反正我在遠處也躲不開，骷髏追上來我照樣是死。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貼上去。
我站起身，在營地里來回走了幾圈，等生命值和靈魂能量回滿。
【生命值：60/60。靈魂能量：120/120。契靈數量：0。】
零。從進遊戲到現在，我一隻契靈都沒有。之前打死了兩隻骷髏，兩次簽約都失敗了。身上空蕩蕩的，連個能召喚的東西都沒有。
我深吸一口氣，走出安全區，往東邊走。
走了大概三分鐘，霧氣里出現了一個孤零零的身影。是一隻骷髏兵，但和之前的不太一樣。它沒有武器，手裡空空的，骨架也更細、更小一圈。
【腐朽的骷髏兵（虛弱），等級1，生命值20/20。狀態：虛弱（移動速度降低30%，攻擊力降低50%）。】
二十點血。虛弱。沒有武器。這就是系統說的軟柿子。
我往前走。骷髏發現了我的存在，邁著僵硬的步伐走過來，虛弱狀態下每一步都慢吞吞的，像在泥潭裡跋涉。
十五米。十二米。十米。八米。
骷髏抬起骨手朝我抓來。我側身一讓，幾乎是貼著它的肋骨站定，抬起手，靈魂箭在掌心凝聚。這支箭離它的胸腔只有半臂的距離。
發射。
幽藍色的光矢頂著骨頭射出去，沒入胸腔的瞬間發出一聲悶響。
【靈魂箭命中，造成26點傷害。腐朽的骷髏兵已被擊敗。】
一箭。一箭就秒了。貼臉傷害翻倍都不止。
骷髏散架成一堆碎骨，靈魂殘響飄起。我蹲下來，伸出手，意識鎖定那團綠光。
【正在簽訂契約……】
【目標：腐朽的骷髏兵（虛弱，等級1）。】
【靈魂能量狀態：100/120（充沛度83%→無懲罰）】
【目標死亡方式：正面戰鬥擊殺（無懲罰）】
【目標狀態：虛弱（契約成功率+10%）】
【實際成功率：90%】
綠光在絲線中輕輕掙扎了一下。我掌心全是汗，心跳快得不行。
【判定中……】
一秒。兩秒。
然後，絲線猛地繃緊，又彈開。綠光從我的指縫間滑了出去，像一條滑溜溜的魚，在空中翻了個身，碎成無數細小的光點，無聲地消散了。
【判定失敗。該靈魂已消散，無法再次簽訂契約。】
我跪坐在地上，盯著空蕩蕩的掌心，腦子裡嗡嗡的。
百分之九十。九十的成功率。我賭輸了。
我攥著拳頭在碎石地上砸了一下。指節磕得生疼。
「沒事。」我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九十不行，那就再找一隻。」
繼續往東走。幾分鐘後，霧氣里又出現了一個孤零零的身影。又是一隻虛弱骷髏，同樣的等級，同樣的血量，同樣沒武器。
這次我更有經驗了，貼臉一箭秒掉。
【正在簽訂契約……】
【實際成功率：90%】
【判定中……】
我緊緊攥著拳頭，盯著那團在絲線中掙扎的綠光。
它掙了兩下，鬆開了。
【判定失敗。】
又失敗了。
我站在碎骨堆前，呼吸變得又短又急。兩次。兩次百分之九十，全輸了。
我不信邪。繼續找。第三隻虛弱骷髏出現在一片矮灌木後面。這次我靈魂能量不夠了，只能遠遠射箭，第一箭命中，第二箭歪了，第三箭命中，勉強磨死。我跑過去簽約的時候，靈魂能量只剩二十點。
【靈魂能量狀態：20/120（充沛度16.7%→成功率減半）】
【實際成功率：45%】
【判定失敗。】
第四次。我連失敗的提示都懶得看了，轉身就走。
第五隻。第六隻。我又找了兩隻落單的虛弱骷髏，每一隻都打死了，每一隻都簽了，每一隻都失敗了。靈魂能量徹底見底，生命值也只剩三十出頭。我蹲在一棵枯樹下面，雙手抱著頭，指甲掐進頭髮里。
六次。我打了六隻怪，全部失敗。其中三次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一次四成五，兩次兩成上下。一次都沒成。
這已經不是運氣問題了。這他媽是系統在針對我。
遠處又傳來嚎叫聲，離得不遠。我縮在樹根底下，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沒有契靈，沒有召喚物，什麼都沒有。全服公告說我牛逼，而我連一隻一級的虛弱骷髏都簽不下來。
我閉上眼，靠坐在樹幹上。肚子裡那塊過期麵包還在咕嚕咕嚕叫，膝蓋上的傷口隱隱作痛，手指關節上全是砸地砸出來的血絲。
算了。先回安全區。等靈魂能量回滿，再來。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往營地方向走。
走了沒幾步，側面的灌木叢里突然竄出一道身影。是一隻普通的骷髏兵，手裡攥著半截鐵劍，等級1，血量四十，狀態欄里沒有「虛弱」兩個字。它大概是嗅到了我的氣息，從霧裡摸過來的。
我的靈魂能量只剩十點，生命值三十二。這點資源打不過它。
跑。
我轉身就往安全區方向沖。骷髏兵在後面追，鐵劍在空氣里揮得呼呼作響。我跑得肺都要炸了，腳下踩到一塊碎石，整個人往前一撲，滾了兩圈，摔進了一片低洼的土坑裡。
骷髏兵追到土坑邊上，鐵劍朝下劈來。我往旁邊一滾，劍鋒擦著我的肩膀砍進泥土裡。我連滾帶爬地往後退，手在地上胡亂抓了一把，摸到一根斷掉的樹枝，想都沒想就朝骷髏的腿骨扔過去。樹枝卡進了它的膝關節，骷髏一個踉蹌，膝蓋骨咔地裂開一道縫，歪歪斜斜地跪了下來。
它跪著還在揮劍。我往後縮，背抵到了什麼東西。回頭一看，是一棵半倒的枯樹，樹幹傾斜著，離地大概一人高，底部有個被蟲蛀空的樹洞。
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骷髏兵掙扎著站起來，拖著那條裂開的腿朝我撲來。我猛地往旁邊一閃，它收不住腳，連人帶劍一頭扎進了那個樹洞裡。洞口不大，它的肩膀卡在樹幹中間，四肢在外面拼命撲騰，但上半身被死死卡住，動彈不得。
它掙扎得越厲害，樹幹裂得越大。咔嚓一聲，半倒的枯樹整個垮下來，沉重的樹幹砸在骷髏身上，將它壓在了底下。碎骨從樹幹縫隙里崩出來，它的生命值飛速往下掉。
【腐朽的骷髏兵已被擊敗。（擊殺方式：環境反噬）】
【獲得經驗值：15點。】
我趴在土坑裡，大口喘著氣。又是環境擊殺。又是成功率減半。
但至少我活下來了。
我爬過去，蹲在那堆碎骨前。靈魂殘響飄起，只有三秒。我的靈魂能量只剩十點，充沛度連百分之十都不到。環境擊殺再減半。
【正在簽訂契約……】
【目標：腐朽的骷髏兵（等級1）。】
【靈魂能量狀態：10/120（充沛度8.3%→成功率減半）】
【目標死亡方式：環境反噬（成功率-20%）】
【實際成功率：12%】
百分之十二。這跟沒有有什麼區別？
我盯著那團飄搖的綠光，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十二的概率，系統連讓我賭的資格都不想給。
但我還是伸出了手。
絲線從我掌心湧出去，稀薄、無力，像幾根快要斷掉的蛛絲。綠光在絲線中輕輕晃了一下，幾乎沒有任何掙扎的意思，像是懶得搭理我。
【判定中……】
一秒。
【判定失敗。】
綠光散了。在我掌心碎成光點，無聲消失。
我跪在那裡，盯著空蕩蕩的手掌。十二的概率。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伸手。
遠處又傳來嚎叫聲。我站起身，拖著疲憊的身體，朝安全區走去。
回到營地，我癱倒在石柱旁邊。生命值緩慢恢復著，靈魂能量也在一點一點往上爬。我就那麼躺著，看著鉛灰色的天空，什麼都沒想。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靈魂能量回到了一百一，生命值也快滿了。我坐起來，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肩膀，準備再出去碰碰運氣。
走出石牆的時候，霧氣比之前更濃了。我往東走了沒多遠，忽然看到前面的矮樹叢里有個影子在動。我蹲下來，透過霧氣仔細看。
是一隻骷髏兵。它背對著我，蹲在地上，似乎在啃食什麼東西。它的骨架比普通骷髏更細、更小，動作也更遲緩。我凝神一看——
【腐朽的骷髏兵（虛弱），等級1，生命值20/20。狀態：虛弱（移動速度降低30%，攻擊力降低50%）。】
又是虛弱骷髏。
我深吸一口氣，悄悄摸過去。這次我吸取了之前的教訓，沒有用靈魂箭，而是直接衝到它背後，抬手貼住它的後腦勺，靈魂箭零距離發射。
砰。
碎骨飛濺，一箭斃命。
【靈魂箭命中要害，造成暴擊傷害34點。腐朽的骷髏兵已被擊敗。】
乾淨利落。靈魂能量只消耗了二十點，還剩九十多。
我蹲下來，看著那團飄起的綠光。伸出手。絲線湧出，纏上去。
【正在簽訂契約……】
【靈魂能量狀態：94/120（充沛度78%→無懲罰）】
【目標死亡方式：正面戰鬥擊殺（無懲罰）】
【目標狀態：虛弱（契約成功率+100%）】
【實際成功率：90%】
綠光掙扎了一下。我閉上眼。
【判定中……】
一秒。
兩秒。
三秒。
【判定成功。契約已簽訂。】
【您已獲得契靈：腐朽的骷髏兵（虛弱）。】
【當前契靈數量：1。】
我睜開眼，看著掌心那團綠光慢慢融入皮膚，在手腕內側留下一個淡淡的、骷髏形狀的印記。
一具骷髏從地底爬出來，站在我面前。它骨架纖細，歪歪斜斜地站著，眼眶裡的幽藍光芒忽明忽暗，像隨時會熄滅的蠟燭。它抬頭看我，下頜骨動了一下，咔噠一聲。
我的第一隻契靈。
我蹲下來，看著它。它歪著頭看我。
「以後你就跟著我了。」我說。
它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站著，藍色的眼眶光微微亮了一下。
我站起身，朝營地走去。它邁著僵硬的步子跟在後面，腳掌踩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咔咔聲。
一個亡靈巫師，一具虛弱的骷髏兵。而我的第一隻契靈，是一隻連自己都站不太穩的、虛弱的骷髏。
但至少，它簽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