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走在前面，法杖當拐棍用，戳一下地走一步，嘴裡不停嘟囔著什麼「老子一個精靈法師給你當嚮導」「早知道不管你」之類的話。我跟他後面，小骨跟在我後面五米遠的地方慢吞吞地挪。
走了大概十分鐘，李辰實在受不了了，回頭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再看一眼。
「你能不能讓它走快點？」
「它最快就這樣。」我轉過頭，「小骨，跑兩步。」
小骨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像是在評估「跑」這個概念是否值得付出努力。最後它選擇了折中方案：步子邁大了大概兩厘米。
李辰的表情像吃了只蒼蠅。
「你那個什麼羈絆值？」他問，「不能漲快點嗎？」
「漲了。從零漲到一了。」
「漲到多少它能跑起來？」
「不知道。按這個速度，可能我滿級那天它能學會小跑。」
李辰深吸一口氣，轉回頭繼續走。我聽見他低聲念了句什麼，好像是「哎！遊戲白痴，還是傻人有傻福」。
我假裝沒聽見。
枯骨荒野的霧氣在李辰的法師燈光下顯得更淡了一些。他左手一直維持著一顆光照術的小光球，藍白色的光芒照出前方十幾米的路。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勢很從容，法杖敲地的節奏不緊不慢，偶爾停下看小地圖辨認方向，頗有幾分老玩家的樣子。
「你四級了？」我問。
「五級了。」李辰頭也不回，「剛才等你的時候在村子邊上刷了幾隻野狼。精靈法師前期升級快，一個火球加一個冰錐，野狼近不了身。」
五級。我還是1級。經驗值面板上掛著一個可憐的進度條，從進遊戲到現在，總共獲得了幾十點經驗，距離升級還差得遠。
「你那個職業怎麼升級？」李辰問。
「擊殺怪物給經驗，簽約契靈好像也給一點。但大頭應該是契靈戰鬥。」
「所以你的一級契靈打怪，你才能升級，你升級了契靈才能變強，契靈變強了打怪才快。」李辰總結了一下，「閉環。但啟動太慢。」
「對。啟動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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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動慢就算了，」李辰回頭瞥了一眼還在後面挪的小骨，「你這啟動機還漏油。」
我沒法反駁。
又走了幾分鐘，枯骨荒野的邊界到了。前方的地面從龜裂的硬土漸漸變成了灰褐色的碎石子路，兩旁開始出現枯黃的雜草和零星的低矮灌木。再往前走了一段，碎石變成了一片片板結的泥地，踩上去嘎吱嘎吱響。霧氣也比荒野里淡了很多，能見度從之前的十幾米提升到了三四十米。
「出了。」李辰停下腳步，指了指前方，「前面就是東林。新手村東邊的低級區域，怪物以一級到三級的野狼和蜘蛛為主。比枯骨荒野好打多了，而且人少。」
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前方是一片疏疏朗朗的林地，樹木不算高大，但枝葉還算茂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陰涼。隱約能看到幾隻灰色的小動物在草叢間穿梭。
「野兔？」我問。
「野兔，一級，二十點血。但你別打野兔，經驗和打骷髏差不多，但掉率太低。往林子裡走深一點，有林狼，一級到二級，比野兔強點，經驗多。還有東林蜘蛛，二級，會吐絲纏人，但血少，適合練手。」
我點了點頭。李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身後的小骨，欲言又止。
「怎麼了？」
「你那契靈……」他斟酌了一下措辭，「你確定它能打？」
「打不了。但能幫我數數。」
李辰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轉身走進了林子。
東林確實比枯骨荒野讓人舒服多了。陽光從枝葉間灑下來，空氣里是泥土和草葉的味道，遠處能聽到鳥叫聲。偶爾有玩家的說話聲從樹林深處傳來，但不算密集。李辰說這裡是小眾練級點，知道的人不多。
我們往裡走了幾分鐘，草叢裡竄出一隻灰色的狼。體型不大，毛色灰褐，眼睛綠瑩瑩的，齜著牙朝我們低吼。
【林狼，等級2，生命值55/55。】
五十五點血。比骷髏兵強，但比精英怪差遠了。李辰抬手一顆火球砸過去，狼的腦袋上炸開一朵火花。
-22。
「看到了嗎？精靈法師的輸出。」李辰得意地甩了甩法杖，「你試試。」
我往前走了一步。林狼被火球激怒了，朝我撲過來。我側身讓開，等它落地的瞬間貼近它，抬手一箭。
-19。
近距離傷害還行。林狼轉身想咬我，我往後跳了一步，又射一箭。
-17。
第三箭，林狼撲上來咬了我一口。
-8。
我四十點血還能扛。第四箭，貼臉暴擊。
-31。
林狼倒地，化作一道白光消散。
【獲得經驗值：25點。】
「還行。」李辰點了點頭，「你這近距離打法雖然危險，但傷害確實夠。就是注意別引太多，一隻一隻來。」
我蹲下來，看著林狼消散的地方。沒有靈魂殘響。正常的怪物擊殺之後是直接消散給經驗，不會有靈魂殘響，只有亡靈系或者特定條件的怪物才會留下可簽約的靈魂。
「打普通的沒用的。」李辰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你要簽契靈，還得打亡靈系的怪。這片林子深處有一小片廢棄的墓園，有零星的骷髏怪刷新。但等級比你之前打的高，三級左右。」
三級。我一級，靈魂箭單發傷害大概十幾到二十幾，三級骷髏血大概六十到八十。四箭左右能磨死一隻，但風險也大。
「去試試。」我說。
墓園在林子深處，一片被枯藤纏繞的鐵柵欄圍出的小塊空地。裡面歪歪斜斜地立著幾塊墓碑，地上是深色的腐土，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幾隻骷髏在裡面緩慢地遊蕩，骨架比枯骨荒野那些更完整、更粗壯，手裡還握著生鏽的短劍。
【墓園守衛（骷髏），等級3，生命值70/70。】
三級的怪。七十點血。攻擊力應該也比一級骷髏高不少。
我找了一隻落單的，示意小骨在後面等著。自己摸過去，貼臉一箭。
-21。
骷髏被激怒了，短劍劈過來。我往後跳，還是被劍尖劃到肩膀。
-12。
七十的血，我射了四箭才打掉一半。骷髏追著我砍，我又挨了兩下，生命值只剩二十出頭。最後是一邊跑一邊回頭射，磨了半天才把它打死。
【獲得經驗值：40點。】
我喘著氣蹲下來。靈魂殘響飄起，我伸出手。
【實際成功率：60%】
判定。綠光掙扎。失敗。
我站起身，退到墓園外圍，蹲在一棵樹下回血。李辰在旁邊幫我望風，順便用光照術幫我回藍——他跟我說他的光照術沒有回藍效果，但我感覺靈魂能量確實在慢慢恢復，可能是安全區域外的自然回復。
「你這樣太慢了。」李辰說，「一隻三級怪打了快三分鐘，還差點被反殺。契約成功率也就一半上下，失敗了就白打。」
「我知道。」我靠在樹幹上，「但總比在荒野那邊被一群人盯著強。」
李辰沒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你有沒有想過，你那職業可能不是這麼玩的？」
「什麼意思？」
「亡靈巫師，簽契靈。聽起來很合理。但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你這個職業的初始技能里，有一個叫靈魂遁形的保命技？一個亡靈巫師，為什麼要學遁形？」
我愣了一下。
「還有，」李辰繼續說，「你的靈魂箭傷害和距離掛鉤，近戰傷害翻倍。但你的血量全職業最低，近戰等於送死。這兩樣東西放在一起，不矛盾嗎？」
確實矛盾。一個鼓勵你近戰的技能，配上一個近戰必死的體質。
「要麼是設計失誤，」李辰說，「要麼是——」
「要麼是我還沒找到正確的用法。」我接上了他的話。
李辰點了點頭，沒再多說。
我閉上眼，在腦子裡把所有技能又過了一遍。靈魂箭，近距離高傷。契約簽訂，需要靈魂殘響。契靈召喚，需要契靈。靈魂遁形，三秒無敵，無法攻擊，可移動。
忽然，我的意識里閃過一個念頭。小骨之前參與戰鬥的那次，契約成功率提升了五個百分點。契靈參與戰鬥，能提高簽約成功率。那如果，我讓契靈先把怪打殘，然後我自己用靈魂箭補最後一刀呢？擊殺者算誰？
我睜開眼，看向小骨。小骨正蹲在墓園柵欄外面，低頭專心致志地刨著一個新坑。第十二個。
「小骨。」我叫它。
它抬起頭。
「一會兒你再上一隻，我不動手。你把它打殘，我收尾。聽懂了嗎？」
小骨歪著頭看我，下頜骨咔噠了一聲。
三分鐘後，我們找到了下一隻落單的墓園守衛。我讓小骨先上去。小骨邁著步子走到骷髏面前，抬手拍了一下。
-6。
守衛反擊，一劍劈在小骨肩膀上。
-14。
小骨又拍了一下。-5。守衛又砍了一下，-13。
小骨還剩五十多點血。照這個速度打下去，它雖然能贏，但結束的時候自己也沒多少血了。我在旁邊看著，忍著沒有出手。等小骨拍到第五下的時候，守衛的血量掉到了三十左右。
「退後。」我在意識里給小骨下了指令。
小骨這次倒是很聽話，轉身就退，步子還比平時快了一些。守衛追上來，我迎上去，貼臉一箭。
-19。守衛還剩十一點血。又一箭。
-17。擊殺。
【墓園守衛已被擊敗。（擊殺方式：契靈+玩家混合擊殺）】
我蹲下來，伸手。
【契靈參與戰鬥（小骨）：成功率+5%】
【目標死亡方式：混合擊殺（無懲罰）】
【實際成功率：70%】
判定。綠光掙扎。失敗。
我收回手，站起身。意料之中。已經第十二次了。
小骨在旁邊安靜地刨坑。第十三個。
我正準備繼續找下一隻的時候，李辰忽然從墓園外面快步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有人來了。」他壓低聲音，「五個。往這邊走的。有個法師專門放了探知術，在掃這片區域。」
我心頭一緊。「找我？」
「不確定。但這個時間點來東林墓園，不像是練級的。」李辰指了指墓園後方的方向，「後面有條溝，可以躲。你先走，我攔住他們。」
我猶豫了一秒。小骨還在刨坑，我一把抓住它的肩膀——骨頭硌手——把它往墓園後方拽。小骨被我拖得差點摔倒，但還是跟上了，步子比平時快了不少。
我們躲進墓園後面一條長滿枯藤的淺溝里，蹲下身子。李辰站在墓園入口處，假裝在看風景。
腳步聲由遠及近。我聽到一個女聲：「……探知術顯示這附近有亡靈系能量反應，挺強的。應該就在這片。」
另一個男聲：「瀟小俠？確定嗎？」
「不確定，但那個職業面板上寫著亡靈巫師，亡靈系能量反應肯定強。就算不是他，也可能有別的收穫。」
我蹲在溝里，心提到了嗓子眼。小骨蹲在我旁邊，歪著頭看我，眼眶裡的藍光忽明忽暗。它大概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感受到了我的緊張，往我身邊靠了靠。
那幾個人的腳步聲在墓園入口停住了。李辰的聲音傳過來：「幾位找誰？」
「你是辰皇？」那個女聲問，「五級精靈法師，ID辰皇，沒錯吧？」
「是我。怎麼了？」
「你認識瀟小俠嗎？有人看到你們一起往東邊走了。」
沉默了幾秒。我聽見李辰笑了一聲：「認識。室友。怎麼了？」
「他在哪？」
「你們找他幹嘛？又沒賞金。」
「沒賞金，但有別的。」那個女聲說，「我們會長想跟他談合作。如果他不願意談，我們也可以換個方式談。」
我攥緊了拳頭。小骨在旁邊輕輕蹭了蹭我的胳膊。骨頭的觸感又硬又涼。
「他走了。」李辰的聲音很平靜，「剛才還在這兒，十分鐘前往北邊去了。你們追的話可能還來得及。」
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那個女聲說：「謝謝。走。」
腳步聲遠去。我蹲在溝里又等了五分鐘，直到李辰走過來朝我招了招手。
我爬出溝，拍了拍身上的土。小骨跟在後面，慢悠悠地爬上來，又在地上蹭了兩下，刨了坑。
「你沒事吧？」李辰問。
「沒事。」我看著墓園入口的方向，那裡已經空無一人。
「那是個小公會的人，叫什麼『暗月』。會長是個氪金玩家，想拉你入伙給他打工。」李辰撇了撇嘴，「不用管他們。但你這地方不能待了，他們如果反應過來被我騙了，還會回來。」
我點了點頭。看了看小骨。小骨剛刨完一個坑，正歪頭看我。
「走吧。」我說。
往林子更深處走的時候，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李辰。」
「嗯？」
「你說那個暗月公會的會長，是氪金玩家？」
「對。砸錢買裝備買等級那種。」
「他為什麼想跟我合作？」
李辰回頭看了我一眼，笑了。
「因為你是全服第一個亡靈巫師啊。稀有的東西，誰不想攥在自己手裡？」
我沒說話。小骨在後面跟著，步子不急不緩，偶爾低頭看看地面，大概在找下一個刨坑的地方。
稀有。全服唯一。系統公告。
可我這個全服唯一的亡靈巫師，到現在連一隻正經的攻擊型契靈都沒有。唯一跟著我的，是一個刨坑愛好者，攻擊力六到八，移動速度緩慢，戰鬥積極性極低。
李辰在前面開路，我在中間走，小骨在後面慢慢挪。
三個人的隊伍，一個精靈法師，一個脆皮亡靈巫師，一個殘廢骷髏兵。
而前面，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在等著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