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一輛銀色的老款斯柯達停在體育場3號門門口。
是米哈爾的車，後備箱蓋左邊有個很大的凹陷，去年冬天在冰面溜坡蹭的。
米哈爾下車，朝訓練場方向喊了一聲：「雅庫布，出來搭把手！」
雅庫布從更衣室跑出來，身上穿了一套灰色薄絨訓練衫。米哈爾搖了搖頭：「你瘋了？零下3度！」
「剛跑完，還有點熱。」
打開後備箱，兩人把一箱能量棒和一箱蛋白粉搬進更衣室。
米哈爾把迪卡儂的工牌塞進褲兜里，脫下外套掛在門把手上。他內穿一件灰色的抓絨衫，胸前印著「DECATHLON」的小字，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店裡快過期的，你幫忙消化一下。」米哈爾拍了拍箱子，「蛋白粉還有兩個月，能量棒還有三個月。你一天兩根，吃得完。」
雅庫布擰開一瓶水喝了一口：
「你每次都拿快過期的來。」
「不是還沒過期嗎，放心，你也沒過期，你知道現在進價多少錢嗎？吃不死人！」
米哈爾坐在長凳上，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你站著幹嗎？」
兩個人並肩坐著，對面是一排鐵柜子，雅庫布的櫃門上貼著一張大阪世錦賽的貼紙。
「你最近去路亞了嗎？現在維斯瓦河都封凍了嗎？」
「附近不行了，得到澤格熱湖，要跑點路，但最近那車不行了，不敢跑遠，怕車壞路上。」
「那你買輛好車，四驅的，跑山路跑冰雪路都不怕。」
「這個我早準備了，三個月前就定了一輛奧迪的Q7，四驅非常強，跑山爽。可捷克人真他媽懶，一個車要等好幾個月。」
「你看，你買車都沒跟我說，還當我是兄弟嗎？」
「嘿，米哈爾，你是知道的，車沒提到手我是不會顯擺的。」
「那到時候開著去克拉科夫，也可以去我小波蘭老家轉轉。」
「我也是這樣想的。」
「聽說有大的體育公司也簽了你做形象大使，這事真嗎？」
「是的，一家中國的運動品牌。」
「那你發啦，總算熬出點頭了，簽了幾年？」
「四年，接下來算衣食無憂，買個好車，買套好房，但也發不了大財，一半被他們拿走了。」雅庫布笑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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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大老鼠！隔壁都滅亡那麼多年了，這邊還留著這一套！」
「那沒辦法，甜的部分都留著，隔壁改朝換代了都一樣，甜的部分還都留著！」
「你要拿個世界冠軍，簽終身的，那你就真發達了。大老鼠不會把你終身合同也分了吧？」
「沒有的事咱先不說，拿世界冠軍？難啊，科爾像發瘋了一樣，我怎麼追？」
「昨天13秒75？」米哈爾問。
「13秒75。」
「停那麼長了，這個天，不錯不錯！」
「這算不錯？」
「腳呢？」
「有點酸。一直這屌樣。好不了。」
米哈爾用手搓了一下右腿小腿：
「要我，你就養著。合同簽了，歐錦賽再混塊牌子，差不離了。短跨？那是小孩兒的活兒。」
他拽起自己右腿褲管，露出那道從腳踝往上爬的疤，像條歪歪扭扭的蚯蚓。
「別他媽整成我這樣。」
「前天晚上疼醒了，」米哈爾說，
「凌晨。我老婆翻身，我沒敢動。躺到三點睡著。」
「你動了，她就不會饒過你，哈哈！」
「咳，做愛都痛，真的！」
雅庫布看著那道疤。他看過很多次了，2009年，米哈爾二十五歲，訓練中右跟腱撕裂，手術，康復了十四個月，跑了一次測試，又撕裂了。第二次手術後醫生直接說「退役」。米哈爾二十六歲就退了。
「平常還疼嗎？」雅庫布問。
「陰天疼，冬天疼，跑多了疼，不跑也疼。反正，只要記得就疼。」米哈爾把褲腿放下來，「習慣了。」
更衣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我昨天發了條簡訊給伊萬。」雅庫布說。
「發什麼？」
「改七步。」
米哈爾正在把卷著的褲腿翻下來。聽到這句話，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雅庫布，看了兩三秒，又低頭把褲腿撫平。
「你還想拼啊，想干科爾？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
「你的腳，能改？你這些年不就靠漢娜給你撐著嗎！你還能改？」
米哈爾把手放在膝蓋上。按摩了一會自己的膝關節，說：「科爾七步。你想贏，那真得改，不然，呵呵。」
「現在世界前五全是七步。我落後了！」
「是的，我還在練時就知道，雅庫布，有些事你是知道的，可我還是要說，」
「改了以後，起跑發力腳要換。你從小到大都是左腳先出，換了右腳，」米哈爾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就跟寫字換手一樣。得重新學。」
「這些我都知道。」
米哈爾看著地板。
「那你去改。」米哈爾說。
雅庫布轉頭看著他。
「我是說你去改，不是說讓你去試，」米哈爾的聲音很平靜，
「那時我也想過，那時想贏你時就想過，上帝沒給我機會。你還能改。你替我去改。」
他站起來，走到鐵柜子前面，伸手摸了摸雅庫布櫃門上那張褪色的貼紙。大阪，2007年。雅庫布二十二歲，世錦賽銅牌。米哈爾那年二十三歲，全國錦標賽第七名，坐在電視機前面看的。
「那一年我在看電視，」米哈爾背對著雅庫布說，「你在領獎台上站著，我坐在小波蘭一個破公寓的沙發上看你。我當時想，明年我也去。後來我去了，練了一年，跟腱斷了。」
「你練得太兇了，想一年就超過我！」
「你練跨欄比我早三年，技術好，但我短跑出身，速度比你好，年紀也比你大，總不能老跟你後面，多沒面子！所以想馬上超過你，我想得太簡單了。」
他轉過身來：「但是你還在跑。你跑時，你腳上就算有我那條疤。」他指指自己的右腳問：
「你懂我意思吧！」
雅庫布站起來。兩個人的身高差不多，都是一米八七。
「米哈爾，我替你把七步跑回來。」
米哈爾看著他。笑了一下。
「行。你跑成七步，請我吃飯。就後面那家中國人開的餃子館，酸菜餡的。我吃二十個。」
米哈爾指了指門口方向。
「三十個，撐死我！」
「雅庫布，有件事和你商量一下，我妹妹想跟著你來練！」
「啊，跟我幹嘛，我又不是教練！」
「不是，跟伊萬，和你一起練，占用你的時間，你也有個伴！」
「噢，你想省錢？伊萬可是很貴的。」
「是呀，你是國家出錢給你請的，我們要請他，那真請不起。」
「娜塔利婭要來練？她不是在讀華沙大學麼？」
「卡塔日娜的婚禮你也來了，她還留在桑多梅日。來的當然是娜塔利婭。」
「娜塔利婭也好久沒見了。」
「對呀，上次你們見面還是她剛上大學時。伊萬也認識她的，我們一起訓練時，暑假經常來的。」
「那時她不是在練跳遠嗎？現在她二十多了吧？」
「二十一，跨欄已經有一年半了。」
「去年大學生田徑賽13秒11，跳遠6米27。」
「一年半就13秒11？你可別嚇我！她現在身高長了嗎？那時就有一米八了吧。」
「沒那麼高，現在就178的樣子，百米能跑進11秒3，我家的基因里速度都好，我跑得也比你快吧！」
「這速度可以練百米了！」
「那你跟伊萬說一說，不能每天跟的話，一周一次都行！」
「主要我覺得我妹妹有天賦。」
「那我跟伊萬說一下，看他肯不肯帶，以前他帶過幾個女的。」
「是啊，我跟腱沒斷時，安娜還在一起練麼。」
「安娜兩年前退的，也拼到30歲，最好成績跑過12秒65，和我一樣，一個歐錦賽冠軍。」
「聽說安娜師姐嫁到加拿大去了？」
「退役就去了溫哥華，結婚了。」
「你跟伊萬說一聲，我妹妹有潛力的，真要出點錢也行，得打點折！」
「這事我會跟伊萬說的，除非他不願帶，我絕對不會讓娜塔利婭出一分錢！」
「要出錢，你贊助哦，反正你簽了那麼大一個合同！」
「我只是擔心老頭累趴，他68了，這幾年吼叫時中氣都不太足了。氣色也不太好，他是看著我才撐著的。我退他也會退的。」
「反正，他得指導娜塔利婭！哪怕幾個月也好。」
米哈爾走過去拿起外套，穿好。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
「雅庫布。」
「你又想說什麼？」
「你要是斷了，你也別停。你瘸著也要跑完。你聽見沒？」
「去你的，你別老咒我！」
「提醒你，跑不完我饒不了你。」
他推開門，風灌進來，裹著雪粒。米哈爾縮了縮脖子，快步走向那輛銀色斯柯達。
雅庫布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他走路時右腿有一點點晃，不仔細看不出來。
斯柯達的發動機抖了兩下，輪胎尖叫一聲，車緩緩地開走了。
雅庫布回到更衣室，坐在長凳上。
手機亮了一下，伊萬發來的：「明天早上六點，訓練場。不用熱身。先談談。」
「好的，師父，明天見！」
他穿好外套，關上了更衣室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