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五點四十五分,華沙的天還是黑的。
斯魯熱維茨體育場的燈亮了,四組大功率鹵素燈照著跑道。雅庫布站在跑道邊上,嘴裡呼出的白氣一下一下往外冒。他提前了十五分鐘。早到十五分鐘,是他的習慣,這習慣已保持了十七年。
伊萬·霍爾瓦特六點整推開了體育場的側門。
他六十八歲,穿著一件灰色的舊棉服,個子不高,背微駝,走路時右腿稍微拖著地,1976年蒙特婁奧運會,那年他二十九歲。4×100米接力預賽,他跑第三棒,彎道上發力過猛,大腿後側肌腱撕裂。從那以後,他再也跑不進11秒了。
那一年,他退役做了教練,一干就是近四十年。
他走到跑道邊,打開一本舊筆記。裡面是手寫的訓練記錄,封面上寫著2009年1-6月,密密麻麻的數字、分段計時、備註。
雅庫布知道,伊萬現在基本上是每一年記滿兩本筆記本。聽他父親說,以前每年至少要記滿三本。
「讓你六點來。你是不是覺得早?」伊萬問。
「不都是這個時間嗎?沒人!」
「嗯。沒人。」伊萬把那本舊筆記翻到折角的那一頁,遞給雅庫布。
「你看看。」
雅庫布接過來。裡面是藍黑色鋼筆字,字跡潦草。日期寫著「2009年4月」。備註欄里有一行字:「米哈爾·維希涅夫斯基,右跟腱完全撕裂,手術,賽季報銷。」下面又補了一行字:「退役。」
雅庫布合上筆記,遞迴去。
「你看到了?」伊萬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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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哈爾嗎!」
「米哈爾是我帶過的。他二十五歲斷了跟腱,退役,今年三十一歲了,在迪卡儂上班。」
「師父,你糊塗了,我倆一起練過,我看著他斷的。」
「噢,我記性真不太好了。」
「他一直來看我的,昨天都在。他小波蘭的老家,我都去過三次。」
伊萬沉默了一會兒。他把筆記放回棉服口袋裡,然後抬頭看著跑道上的四組燈,慘白的燈光下,他眼角的皺紋很深。
「七步上欄,七步,」他說,「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重建,推倒重建,就是起跑上欄。重建!」
「你是有什麼打算?」伊萬繼續問道,語氣嚴厲了一點。
「左腳,換左腳起跑。步幅增大。起跑加速階段少一步調整,少一步!偷0.2秒」
「你做夢吧?能偷到0.1秒已經不錯了,還沒算破節奏後要送掉的。」
伊萬語氣有點嚴厲:「我問你想幹什麼?」
雅庫布看著他的眼睛:「跟腱的問題,我的跟腱會承受超過半噸的重量。前面的七步的每一步。」
「那你還改?你都知道的,還改?」
雅庫布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舊信封,又從信封里抽出一張相片,遞給伊萬。
伊萬接過來。照片上是個年輕男人,站在起跑器上,號碼布「547」,胸口的波蘭雄鷹白得發亮。
他知道是誰拍的,當年沒幾人用得起這彩色膠捲。
相片裡的年輕人,是他帶的第一批運動員中最有天賦的,後來給他帶來了不小麻煩。
「你爸,我知道。」伊萬說。
「嗯。老師兄,是你的第一批徒弟,所以我叫他老師兄。」
「1980年他沒去莫斯科。焊冰刀去了,還算是我們局長出面保住的,要不你爸得去坐牢。」
「他到現在還在焊。換焊雪橇了」雅庫布說,「他跟我說,1980年他在火車站看著隊友上車,他沒上去。他說他騙了自己三十年,說'反正去了也拿不到牌'。他說那是謊話。」
「這不關他的事,他是對的,我們當時沒多少人意識到他是對的,他上了他的戰場!」伊萬說道。
雅庫布把照片拿回來,放回信封。「師父,我今年三十歲了。我拿過世錦賽銅牌,歐錦賽金牌,我進過世界前五,我跑了十八年八步上欄。我再跑八步,今年世錦賽我最多前六,明年的奧運會,我就三十一歲了,我……」他停了一下。
「我不想在病床上退役。」
伊萬看著跑道。
「七步上欄對左腿的要求更高,」伊萬開口,「你一直是右腿發力,換了左腿,你的發力模式要重塑。你的左腿沒有受過這個強度。」
「知道。我的左腿健康得很!」
「右腳後跟。那個老傷。」
「右跟腱,2009年跟腱炎,鈣化點,跟腱彈性下降,右跟腱。」
「七步訓練會反覆牽拉那個鈣化點。」
「我知道。其實八步也一樣,只是不需要強化訓練起跑。」
「你知道。」伊萬轉過身,面對著他。
「你知道你的跟腱可能斷,你知道你的左腿可能來不及適應,你知道你的成績可能比現在還慢。你他媽全知道。那你還跟我說改?」
「因為不改變沒有出路。跟腱不斷也沒用。」
雅庫布說。「師父,我跟你說實話,我不是為了什麼祖國什麼榮譽在跑。我跑不了那麼大的東西。我就是覺得,我爸沒跑完,米哈爾沒跑完,那個體育館後面開餃子館的老闆娘,她兒子以前也練跨欄,十五歲摔斷了腿,現在在端盤子。太多了。我數不過來。我拿了世錦賽銅牌,歐錦賽金牌,我在電視上被叫過'波蘭的希望',」
他低下了頭。
「我沒什麼資格怯戰。」
伊萬看著他。那雙眼睛還是老樣子,鷹隼一樣,從十七年前第一次在華沙少年田徑營看見一個十三歲的男孩開始,就沒有變過。
「還'波蘭的希望'?你爸說的?」伊萬問。
「也許有一部分。就這個意思。」
「我不管誰說的,」伊萬把棉服的拉鏈拉下來,露出裡面的毛衣。他做了一個動作:慢慢蹲下去,蹲在起跑器前面,伸手調整了一下踏板,那個動作和三十幾年前他當運動員時一模一樣。
雅庫布蹲在他旁邊,
伊萬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從今天開始,你每天早上五點四十五分到。先拉伸四十分鐘。左腳起跑練習二十組。右腳跟腱每天冰敷兩次,中午和晚上,不能斷。」他看了一眼雅庫布,
「你讓漢娜,讓她每周給你做一次超聲波檢查,結果發給我。」
「如果訓練中你的右跟腱出現任何劇烈疼痛,我說停就停。」
「如果比賽中你的跟腱發出任何異常的聲響,」
「好。師父!」
「我還沒說完,你在聽嗎?」伊萬厲聲問道。
「噢,師父,我在聽,真的!」
雅庫布突然覺得這老頭原來話這麼多。以前十七年加起來也沒今天話多。
「師父,有個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你就說好了。」
「米哈爾的妹妹想要跟我一起來練。」
「跟我還是跟你?你說清楚。」
「師父,是跟您,和我同一時間段,行嗎?」
「這事是誰跟你說的,米哈爾?」
「米哈爾!他說娜塔利婭練跨欄已經一年半了,現在在華沙大學。」
「是這小子啊,怪不得他和你粘在一起,當心他另有企圖。」
「哪有什麼企圖,他是想省點錢。」
「說不定他想讓你當他妹夫呢?現在你有錢,大明星,除了萊萬多夫斯基,就算你了!」
「師父,你想多了,娜塔利婭真的有潛力,去年大學生賽13秒11!」
「啊,幾歲了?我記不太清了,以前好像見過。」
「二十一歲,挺機靈的姑娘,十六歲就會談男朋友了。」
伊萬沉默了一會。
「記起來了,她暑假寒假經常來找米哈爾和你,好像是帶著一個男孩,也像是高中生的樣子。」
「是的,她喜歡看我們訓練,她那時在練跳遠,她說也想練跨欄,老家的中學沒有能教跨欄的教練。」
「米哈爾也是小波蘭的吧?」
「是的,火車過去三小時,他家在山上的,有個牧場,養了好多羊。」
「師父,那裡的姑娘能吃苦,像野獸!」
「我老家的,我能不知道?叫她來試試。」
「師父,你老家也是小波蘭的呀?我以為也是克拉科夫呢,好的師父,我通知米哈爾。」
「你這次代言合同不小,田徑隊以前沒有過這麼大的,只有像萊萬多夫斯基那幫搞足球的能跟你比了。」
「師父,你別把我和萊萬算在一起,他們踢足球的比我們有錢多了,算上新的合同,我滿打滿算也就萊萬的十分之一吧。」
「還有,萊萬他們一批踢足球的都是單飛,體育局管不著,贊助都是自己的,我們不一樣,一半都被他們吃了。」
「雅庫布,你這次合同我也受了惠,體育局每月會多發我三萬茲羅提,漢娜也多了二萬,跟你的這個團隊都加了。」
「師父,給你這點不算什麼,他們從我這裡每個月要分走三十多萬,」
「哎,體制就是這樣,萊萬他們足球是職業化了,全歐洲都是,他們想分也分不了,田徑不一樣。」
「師父,下輩子我也去踢足球。」
「雅庫布,你去買套好房子,買輛好車,該好好享受生活,你現在不缺錢了,練歸練,你不能老是那麼清苦,那房子你租了近十年了吧?」
「我從弗羅茨瓦夫過來後,住了6年集體宿舍,歐洲20歲以下錦標賽拿冠軍那年,還是你替我去看的房子,每月一千茲羅提,十年沒漲過。我覺得很便宜,也方便。」
「你要考慮結婚了,漢娜都26歲了,她壓力巨大。」
「師父,今年我沒結婚計劃,沒辦法,我心思在這裡。」
伊萬看著他。轉身朝側門走去。走了幾步。
「雅庫布,你三十歲了。」
「這個年紀改技術,在田徑界,是瘋子做的事。」
「我知道。算得上是瘋子,」
伊萬的手放在門把手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拖地的那條右腿。
「那就做瘋子。」
他推開門。
「瘋子想拿金牌。正常人只能拿第五。」
門關上了。
雅庫布一個人站在跑道上。他蹲下去,看著起跑器,左腳踏板在前面,右腳在後面。十七年來他從來沒有把左腳放在前面過。
他伸手,把左腳踩上了起跑器。不習慣。腳踝的角度不對。他調整了一下。還是不對。
他就那麼蹲著,左腳在前,右腳在後,像他十三歲第一次蹲上起跑器那一天,也是這個體育場,也是冬天早上六點,伊萬那時還沒白頭髮,說「小子,你蹲反了」。
「蹲反了!」
雅庫布說。他蹲在起跑器上,左腳踩在前面,什麼也沒幹,就那麼蹲著。蹲了大概兩分鐘。
他站起來,走進更衣室,給漢娜發了一條消息:
「開始了。」
漢娜回了一條:
「我知道你這周都會跟我說「沒事」。你覺得我會信你?」
雅庫布看著那條消息,笑了一下。
他坐在更衣室的長凳上,把右腳褲腿捲起來。跟腱那裡還是硬的。他按了按。硬得像一塊石頭。
「米哈爾,什麼時候帶娜塔利婭來,師父說看一看!」
「明天七點半吧,我今天讓她過來,先住我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