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的一天,雅庫布跑了全年的第一場室外比賽。
奧地利因斯布魯克,一個中等規模的大獎賽,參賽名單里沒有科爾,也沒有其他世界頂級選手,但有幾個歐洲排名前十的運動員。雅庫布是去感受室外跑道上那比賽的氣氛,也感受一下風速、溫度和跑道橡膠在太陽底下散出來的氣味。
天氣預報是晴天,實際到了因斯布魯克,天卻陰著。
雅庫布在熱身跑道上慢跑了兩圈,接著給右腳踝做完了一套激活練習,然後開始做各種伸展,最後跑邊欄把髖部打開。漢娜不在,她去華沙另一家醫院開會,出發前給他背包里塞了四條肌效貼、兩卷繃帶、一瓶消炎噴霧。
雅庫布蹲下去時,左腳踩住起跑器,感覺到地面比室內館的硬,橡膠顆粒也粗一些,摩擦力大,蹬地時腳掌能更緊地咬住地面。他覺得這個硬度舒服。槍響。七步。第一個欄過了。全程沒有任何猶豫。
衝線。計時板停了,13秒22。
第二名。第一名是個法國人,13秒11。差0.11秒。雅庫布走下場時,法國人過來跟他握了一下手,說了句法語,雅庫布沒聽懂,回了「good race」。
伊萬站在通道口。13秒22,室外,風不大不小,成績比波茲南慢了。他在本子上寫了一筆,沒有抬頭。
「慢了。」伊萬說。
「還是沒進13秒20,沒進。」
「13秒20也是一條坎,你得重爬一遍。」伊萬說。
「以前八步的都不算數,節奏變了,靠我吼激不起你內心的共振!」
「師父,就是沒節奏,跨著跨著,像丟魂了一樣,心裡聲音沒了。」
雅庫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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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節奏,可安東尼娜她們節奏滿滿。
安東尼娜又跳出了1.85的成績,達到了參加一般國際比賽的標準。
但離奧運A標差很遠。
娜塔利婭也跑出12秒71,又拿到了冠軍,
連他一直瞧不太上的馬爾坎都拿了第三。
雅庫布恍然覺得自己真老了。在青春風暴面前,有時經驗技術真不值一提。何況他的技術像是遇到了瓶頸。
尤利婭也遇到麻煩,只跳出了14米12,離個人PB差很遠,達不到奧運A標。
回酒店的大巴上,雅庫布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車窗外,山坡上的草齊刷刷的,像被推剪過一樣。
他掏出手機搜索科爾的成績。三天前,科爾在美國跑了一個12秒93。沒有全力跑,看他衝線後的動作就知道了,他在減速,根本沒撲終點。雅庫布把手機收起來,靠在車窗上。
差0.3秒。差一步半。這是比一次輸一次,比一百次輸一百次的差距。
一個完整的動作周期。他七步改完了,但肌肉記憶還未形成。他還沒有徹底信任自己的左腳,還沒有在攻欄時完全把重心壓在左腳上,差的那0.03,就藏在那一瞬間的猶豫里。
「你得信任它,得信任它。得找到節奏,節奏,在哪裡!」他對自己的左腳說。
腳踝沒理他。
娜塔利婭走了過來,明顯是聽到了雅庫布在說些什麼。
「庫布希,你在說什麼?」
她過來順勢靠在雅庫布肩上,是的,她越來越放肆。
一是她成績有了,媒體也在關注她,給了她不少自信,二是在田徑隊的那一次次的聚會上,昏暗的燈光下曖昧慣了,那種氣氛下好像雅庫布也不怎麼拒絕她,抱一抱親一親都很自然,甚至他的手在那種場合下也會在她屁股上遊走。
田徑麼,你讓他們的身體機能在向野獸靠近,他們性情怎麼可能不向野獸靠近?
如果你真的想讓他們保持理智,那你一定是有病!
接下去的訓練,雅庫布無論怎麼跑,就是破不了13秒20。
伊萬的「噠!噠!噠!咣!,」的吼聲在雅庫布心裡也變成了噪音。他都覺得煩了。
又是兩周,毫無進展,憂鬱寫在了雅庫布臉上。
他清楚,在19-20歲間,他在這裡卡了十一個月,衝過去就是一個飛躍。13秒20這也是跨欄運動員優秀和世界級的分水嶺。
如果再在這裡卡上十一個月,他基本可以退役了。
漢娜看出來了,默默地陪伴他,讓他放寬心。
只要空下來,就帶他出去消解。
公園划船,看電影,唱歌等。
路亞漢娜不會陪他去的,她覺得在那幾小時搞不到一條魚,很無聊。
一天,漢娜帶他去聽一位鋼琴家的蕭邦專題音樂會。
雅斯納街上的華沙國家愛樂音樂廳是波蘭人最引以為傲的建築,這個音樂廳算是華沙最古久的建築之一了,其實也不怎麼早,它建於1955年,只不過華沙一些更古老的建築毀於那場戰火之下,還讓蘇聯人真正做了一次隔岸觀火。
雅庫布破天荒穿上了西裝,這是一套混搭,上裝是他參加北京奧運會入場式時發的,黑色,很合身,褲子是倫敦那屆奧運會入場式穿的,更新一點,反正都是白色的。這搞得漢娜在他身邊穿啥都突兀。最後選了一套墨綠的長裙。
雅庫布和漢娜坐在第二排,離那架九尺的貝希斯坦只有七八米的距離。
演奏者是一位著名的本地鋼琴家。
雅庫布仿佛進入了一個夢幻世界,但好似那個世界也是憂鬱的,雅庫布眼眶裡充滿了亮晶晶的東西。
在一首樂曲時,雅庫布又被帶入了另一個世界,他閉上眼睛,兩滴淚珠從兩邊臉頰滑落下來,漢娜擔心起來。
樂曲在演奏家持續加強的左手和弦襯托下,夾著右手三拍,節奏越來越強烈,「咚噠噠噠。」「咚噠噠噠。」「咚噠噠噠。」,九尺貝希斯坦的強大聲場把雅庫布震得心也跟著律動起來,
「咚噠噠噠。」「咚噠噠噠。」,恍惚間,雅庫布眼前出現了在東京比賽中的那個畫面,
「噠噠噠咚,」「噠噠噠咚,」「噠噠噠咚,」……
閉著眼,就是那畫面,他的血熱了起來,渾身冒汗。
琴聲越來越響,
「噠噠噠咚,」「噠噠噠咚,」「噠噠噠咚,」……
他在跑道上飛奔,欄架在他身下一個一個滑過,絲滑流暢。
他的熱血沸騰了,他呼吸急促起來,他的手擺了起來,按著鋼琴的節奏,右手前推,左手後擺,下巴也開始前頂。連腳後跟都開始有了反應。
「噠噠噠咚,」「噠噠噠咚,」「噠噠噠咚,」……
雖然他在座位上,但身體已經進入了比賽狀態,他坐著的椅子也在他身體的扭動下響應起來,
鋼琴繼續在演奏,但已有人注意到他的響動,都轉頭看著他,他還繼續在按節奏推著手,擺動著身體。
「噠噠噠咚,」「噠噠噠咚,」「噠噠噠咚,」……
鋼琴聲輕了下來。
「-咚噠噠噠」「咚噠噠噠」……
雅庫布手腳一慢慢地停了下來。
漢娜疑惑地看著他,已經有一分多鐘了。
雅庫布擦了一下額頭的汗,對漢娜笑了笑,
「我已經找到了!」
後來,雅庫布記不起那天演奏的其他曲子了,但把這一首刻進了他的心裡
蕭邦的《降D大調前奏曲》,Op.28,第十五首:「雨滴!」
高潮段,雅庫布搶了一拍,就是他跨欄的最佳節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