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廣場安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所有人的眼珠子,全從彎腰撅腚的孫校長身上拔了出來。
死死黏在那個踩著碎鑽高跟鞋的女孩身上。
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天氣很熱,連一絲風都沒有。
女孩的白色真絲長裙貼著纖細的小腿肚子。
她沒有打傘。
頭頂的太陽毒辣,幾百道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打過去,她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林清雪……」
人群里不知道是誰倒吸了一口涼氣,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就像一滴冷水砸進了沸騰的油鍋。
壓抑的驚呼聲順著人群飛速蔓延開來。
江海大學金融系大三的學姐。
江海市頂級財閥林家的大小姐。
平時出行全是一水兒的黑衣保鏢開道。
這三年,她連男生遞過去的情書都沒正眼瞧過一張。
今天居然一個人開著粉色勞斯萊斯,跑到了大一新生的報到廣場。
孫長明還維持著擦汗的動作。
看到林清雪走過來,他趕緊往旁邊挪了兩步。
皮鞋踩在周宇剛才尿濕的那塊地磚上,腳底一滑,險些劈叉。
他顧不上腰疼,老老實實地讓出一條道。
旁邊十幾個校領導也趕緊跟著後退,生怕擋了這位財閥千金的路。
林清雪徑直走到蘇木面前。
兩人的腳尖只隔了不到半米。
蘇木身上那件領口發黃的純棉T恤,和林清雪脖子上那串反著光的鑽石項鍊,撞在一起。
畫面割裂得讓人頭暈。
林清雪抿著嘴唇。
她臉色很白,不是那種健康的白,像是在冷水裡泡過很久。
右手死死捏著一個紫檀木的小扁盒。
指甲蓋因為用力過度,泛著青色。
手腕上有兩道不明顯的紅痕。
「蘇木。」
林清雪開了口。
聲音像帶著冰渣子,卻隱隱有點發顫。
呼吸打在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冷杉味。
「林氏集團的資金鍊斷了。」
「最多撐不過三天,林家就要破產清算。」
她盯著蘇木的眼睛。
旁邊圍觀的學生全傻了。
孫長明更是驚得差點把金絲眼鏡捏碎。
林家破產?
這種足以讓江海市發生十級大地震的商業機密,林清雪居然對著一個剛入學的大一新生說?
林清雪深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
她大拇指用力,推開那個紫檀木扁盒的暗扣。
木頭摩擦發出一聲輕響。
她從裡面拿出一張泛黃的老式紅紙。
紙張邊緣毛糙,上面用毛筆寫著生辰八字,還按著兩個褪色的紅手印。
「這是我爺爺二十年前,和你爺爺定下的婚書。」
林清雪把紅紙攤開,舉在半空。
太陽烤在紅紙上,墨跡清晰可見。
周圍傳來一陣倒抽冷氣的聲音。
她知道自己現在的舉動有多瘋狂。
但她沒得選。
三天前,林家得罪了跨國資本,千億資產被凍結。
家族裡那些長輩為了自保,要把她送給京城一個五十多歲的殘疾富商聯姻換錢。
她不想認命。
更不想成為案板上的肉。
直到昨天晚上,她花重金從黑市買到了一份絕密情報。
那份情報里只有一張照片,和一個名字。
江海市最大的地下錢莊。
壟斷全市七成進出口貿易的深水港口。
那些永遠籠罩在迷霧中的龐大產業,背後站著的活祖宗。
就是眼前這個穿著廉價T恤的男生。
龍騰商會的幕後掌舵人。
「我知道你現在的身份。」
林清雪壓低了一點聲音,湊近蘇木的肩膀。
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
「龍騰商會。」
「只有你能救林家。」
她牙齒咬在舌尖上,嘗到了一絲極淡的血腥味。
她退開半步,抬高音量。
這一次,聲音傳遍了整個下沉廣場。
每一句都像是砸在地磚上的冰雹。
「蘇木,我今天當著全校的面,正式向你求婚。」
「請你履行婚約,娶我。」
林清雪雙手捧著那張薄薄的紅紙。
手腕抑制不住地發抖。
她低下高貴的頭顱,彎下腰。
把婚書遞到蘇木的肚子前面。
死寂。
比剛才孫長明鞠躬時還要恐怖的死寂。
所有人連呼吸都停了。
三秒鐘後,廣場外圍爆發出一陣悽厲的哀嚎。
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大二男生,膝蓋一軟跪在地上。
雙手摳著綠化帶里的泥巴,嚎啕大哭。
眼淚把鏡片都糊花了。
「我的清雪女神啊!她瘋了嗎!居然倒追一個新生!」
旁邊一個穿著籃球服的壯漢,一拳砸在旁邊的鐵皮垃圾桶上。
鐵皮凹進去一大塊。
他紅著眼,咬牙切齒地盯著蘇木那雙開膠的運動鞋。
「憑什麼啊!這小子渾身上下加起來不到兩百塊錢!」
「老子一雙球鞋都比他全身貴,憑什么女神要求著嫁給他!」
女生們更是尖叫出聲。
負責登記的那個學妹,手裡的簽字筆直接掰斷了。
塑料碎屑扎進手心,她都沒覺得疼。
全校最難摘的高嶺之花。
連頂級富二代都懶得多看一眼的財閥千金。
就這麼在一個穿著破爛的大一新生面前,卑微地低下了頭。
雙手奉上婚書,懇求對方娶她。
蘇木看著眼前這張泛黃的紅紙。
紙上的墨跡確實是老頭子的字。
根據系統剛才強行植入的龐大記憶,龍騰商會前幾任掌門人,確實在民間留了不少空頭支票。
但他沒接。
蘇木伸手摸了摸褲兜里那部碎屏的安卓機。
手指刮過玻璃茬。
熱風吹過林清雪的裙擺,真絲面料掃到蘇木的小腿。
有點癢。
蘇木低頭,看著林清雪發白的指節,還有她手腕上那道紅色的勒痕。
猜也能猜到,這位大小姐在家族裡估計受了不少逼迫。
但他不感興趣。
「林家破產,去法院申請破產保護就行了。」
蘇木開了口。
聲音不大,夾在周圍男生的哀嚎聲里,卻聽得清清楚楚。
林清雪猛地抬起頭。
咬著下嘴唇,齒印泛白。
一滴汗水從她蒼白的臉頰滑下來,砸在胸口的鑽石項鍊上。
她不敢相信,自己都把尊嚴踩在腳底下了,對方居然連敷衍都不願意敷衍一句。
「可是婚書……」
林清雪把紅紙往前又遞了一寸。
聲音帶上了一絲顯而易見的焦急。
「有了這封婚書,只要你點頭,林氏集團一半的股份可以立刻轉到你的名下!」
聽到這句話,地上的周宇差點背過氣去。
林氏集團一半的股份。
那是多少錢?
幾百億啊!
就為了求這個窮鬼結個婚?
他趴在尿水裡,嫉妒得眼睛都要滴出血來。
蘇木無奈地嘆了口氣。
胸腔里的氣流吐出來,吹動了那張發脆的老紙。
「婚書是老頭子定的,你找他結去。」
他依舊沒接那張紙。
雙手重新插回褪色的牛仔褲兜里。
背微微駝了一點,站了個不怎麼好看的姿勢。
「我剛辦完入學手續。」
蘇木看著林清雪那張錯愕的臉。
「這四年,我只想安安穩穩體驗一下普通的宿舍生活。」
「不想當什麼救世主,更不想一開學就帶個麻煩回寢室。」
四周的哀嚎聲像被按了暫停鍵。
幾百張臉同時抽搐了一下。
那可是林清雪。
江海大學所有男生的夢中情人。
自帶幾百億嫁妝倒貼,他居然嫌人家是個麻煩?
蘇木轉身。
把林清雪和那張承載著千億財閥命運的婚書,全晾在了滾燙的青石板上。
他踩著滿地的陽光,頭也不回地朝四號男生宿舍樓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