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前賽的第一場比賽，費城主場來了不少人。
勒布朗·詹姆斯站在球員通道里，聽見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聲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但他知道那些人想看什麼。
有人想看他還能不能打。
有人想看他和喬爾·恩比德能不能合作。
還有人想知道，費城把這麼多籌碼押在一個職業生涯末期的老將身上，到底值不值得。
詹姆斯低頭繫緊鞋帶，隨後站起來。
「準備好了？」泰雷斯·馬克西問。
「你呢？」
「我一直都準備好了。」
詹姆斯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那就別跑得太快，給我們這些老傢伙留條活路。」
馬克西笑著退開。
球員開始入場。
詹姆斯走過球員通道，迎面而來的歡呼聲比他預想的更大。他抬起手，向觀眾席揮了揮，然後徑直走向替補席。
這是他來到費城之後的第一場比賽。
也是所有人第一次真正檢驗這套陣容的機會。
對面是波士頓凱爾特人。
光看這個對手，比賽就不會太輕鬆。
賽前熱身時，杰倫·布朗正在底角投籃。他連續命中四球，第五球彈框而出。他撿起籃球，轉頭看見詹姆斯站在不遠處。
「你覺得他們會怎麼防我們？」布朗問。
詹姆斯拿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毛巾，擦了擦手。
「先看你怎麼打。」
「這算回答？」
「算。你要是開場就投進三個，他們就得考慮怎麼防你。你要是開場一直把球傳出去，他們就會去防別人。」
布朗沒接話，把球重新投了出去。
這話聽起來沒什麼問題。
但他不喜歡詹姆斯說話時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仿佛他已經見過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也知道最後會是什麼結果。
布朗打了這麼多年球，不缺別人教他怎麼得分。
他缺的是機會。
尤其是在一支剛剛換了核心的球隊裡。
「我不會一直等著你給我球。」布朗說。
詹姆斯看著他。
「那就別等。」
布朗把球扔給他，轉身走向球員通道。
詹姆斯接住籃球，在原地拍了兩下。
這小子有脾氣。
也好。
一支球隊最怕的不是有人想要球權，而是所有人都覺得自己不該承擔責任。
比賽開始後，凱爾特人很快讓費城意識到，季前賽也不會有人手下留情。
第一節還剩九分多鐘，詹姆斯在弧頂接球。
對方的防守人壓低重心，留給他的突破空間並不大。過去，這種距離對詹姆斯來說算不上什麼。他可以先用身體擠開對手，再在協防到來之前完成上籃。
他向右邁出一步。
防守人跟了上來。
詹姆斯又壓了一下肩膀，試圖從對方身側擠過去。
就是這一瞬間，他察覺到了差別。
不是完全過不去。
而是原本應該被他甩在身後的那個人，竟然還留在他的身側。
對方伸手干擾，他只好把球收回來，轉身找到外線的馬克西。
馬克西接球出手，三分命中。
替補席傳來歡呼。
詹姆斯沒有表現出什麼異樣，只是抬手和馬克西擊了一下掌。
但回到防守端時，他下意識活動了一下左腳。
不疼。
至少現在不疼。
他很清楚，自己並不是不能突破了。問題在於，有些過去不需要思考的動作，現在需要多花一點力氣。
這多出來的一點，可能只是半步。
可在 NBA，半步已經足夠讓一個好機會變成一次勉強出手。
第一節結束，費城以26比28落後。
詹姆斯坐在替補席上，接過毛巾和水。
恩比德坐在他旁邊，低頭看著場上的回放畫面。
「剛才那次突破，你本來可以自己上。」恩比德說。
「然後呢？」
「你可以造犯規，或者直接攻籃筐。」
「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傳了？」
詹姆斯擰上瓶蓋。
「因為馬克西空了。」
恩比德轉過頭，似乎還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聳了聳肩。
他理解這個道理。
但理解和習慣是兩回事。
過去幾個賽季，費城並不缺少能夠打出漂亮進攻的球員。他們缺的是在比賽進入最後幾分鐘時，仍然能把一切組織起來的人。
詹姆斯曾經是那個人。
問題是，現在的他還能不能一直做那個人？
第二節開始後，費城換上替補陣容。
詹姆斯坐在場邊，看著馬克西帶球推進。
馬克西速度很快，突破之後吸引兩名防守人，再把球分給外線的布朗。布朗沒有猶豫，接球投籃。
籃球砸在籃筐前沿。
詹姆斯站起來準備回防，布朗卻先一步沖了進去，搶下進攻籃板。他在兩個人的夾擊下把球重新傳出來，馬克西接球再投，這次命中。
布朗回防時和詹姆斯擦肩而過。
詹姆斯說：「剛才那個籃板不錯。」
「我知道。」
「下一次可以直接攻。」
布朗停了一下。
「如果我沒把握呢？」
「那就傳。」
「你不是說讓我別等嗎？」
詹姆斯看了他一眼。
「別等我給你許可。該傳就傳，該投就投。你自己決定。」
布朗沒再說話。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走開，而是和詹姆斯並肩跑回了另一側。
半場結束，費城以51比54落後。
更衣室里，主教練沒有長篇大論。
他在戰術板上畫出幾條路線，提醒球員減少不必要的換防溝通，然後看向詹姆斯。
「下半場，你多打無球。讓泰雷斯先發起進攻。」
詹姆斯點頭。
「可以。」
布朗坐在柜子前，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原本以為詹姆斯會提出不同意見。
畢竟這是詹姆斯。
一個習慣了掌控比賽的人。
但詹姆斯只是把鞋帶重新繫緊，隨後拿起水喝了一口。
「還有什麼問題？」教練問。
沒人回答。
「那就出去打球。」
第三節，費城的進攻終於有了些樣子。
馬克西負責推進，恩比德在高位接球，詹姆斯則更多地從底線切入，或者在弱側等待機會。
這樣的打法沒有那麼顯眼。
有幾次，他甚至連續幾個回合都沒有碰到球。
但凱爾特人不敢完全放空他。
只要詹姆斯在底角站著，對方的防守就得留出一個人注意他的移動。恩比德因此獲得了更大的操作空間，馬克西也能更從容地衝擊籃筐。
第三節還剩三分鐘，詹姆斯在右側接到傳球。
布朗從另一側切入。
詹姆斯把球送到他前方，傳球並不複雜，卻恰好讓布朗能在接球後直接起跳。
三分命中。
布朗落地後握緊拳頭，朝替補席喊了一聲。
詹姆斯只是抬手示意回防。
下一回合，布朗在防守端搶斷成功，自己帶球衝到前場，面對回防的防守人直接上籃。
球進了。
費城反超比分。
暫停時，布朗坐到詹姆斯旁邊，拿毛巾擦臉。
「剛才那個傳球還行。」他說。
詹姆斯笑了。
「勉強吧。」
布朗也笑了一下。
他們之間那點說不清的較勁並沒有消失，只是暫時有了一個更容易接受的出口。
至少這一節，他們不需要爭論誰應該拿球。
比賽還剩最後十二分鐘。
費城領先五分。
第四節開始後，凱爾特人連續追分。
費城的替補陣容在進攻端出現了幾次失誤，原本的優勢很快被抹平。比賽還剩六分鐘時，雙方打成96比96。
詹姆斯重新上場。
他剛走到場邊，教練就提醒他注意時間。
「控制一下節奏。」
「知道。」
這一次，詹姆斯沒有立刻要球。
他站在弱側，看著馬克西突破。凱爾特人的防線收縮，恩比德在內線卡住位置，布朗則從底角繞出來。
馬克西把球傳給布朗。
布朗接球後做了一個投籃假動作，晃開防守人，向中路突破。
第二名防守人補了過來。
布朗沒有強行出手，而是把球分給內線的恩比德。
恩比德轉身勾手，籃球在籃筐上顛了一下，掉了出來。
他罵了一句，自己搶下籃板，再次出手。
這一次進了。
費城重新領先兩分。
場上開始變得混亂。
凱爾特人利用擋拆製造錯位，連續兩次攻擊籃筐。費城的進攻則越來越依賴個人能力。時間一點點流逝，雙方的體能都在下降。
終場前二十四秒，費城以100比101落後。
主教練叫了暫停。
詹姆斯坐在椅子上，聽教練布置最後一攻。
球要從邊線發出。
馬克西負責接球，恩比德在罰球線附近做掩護，布朗從底角啟動。詹姆斯則留在另一側，等待防守反應。
戰術並不複雜。
真正的問題是，對方知道球大概率會交到誰手裡。
「如果他們夾我呢？」馬克西問。
「找喬爾。」教練回答。
「如果他們換防呢？」
詹姆斯插了一句：「看杰倫。」
布朗抬頭。
詹姆斯指了指戰術板上的位置。
「你跑出來之後，如果他們不跟，就投。如果他們跟，我會在另一邊。」
布朗看著他。
「你要球？」
「看情況。」
「又是看情況。」
「你想聽我保證一定把球傳給你？」
布朗沒有回答。
詹姆斯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保證你會有機會。剩下的你自己來。」
暫停結束。
球員重新回到場上。
馬克西接到邊線球，借恩比德的掩護向右突破。凱爾特人迅速換防，另一名防守人也朝他靠近。
布朗從底角跑出來。
防守人跟住了他。
詹姆斯則在另一側向籃下移動，吸引了內線球員的注意。
馬克西看到了機會，把球傳給布朗。
布朗接球，起跳。
三分出手。
籃球撞在籃筐後沿，彈了出來。
全場發出一片嘆息。
但恩比德已經衝進禁區。他擠開身前的防守人，把球撥向籃筐。籃球再次彈起，落在籃圈上。
詹姆斯從另一側趕到。
他沒有試圖起跳隔著人完成扣籃，只是伸出右手，把球輕輕點進籃筐。
102比101。
計時器只剩下六秒。
凱爾特人沒有暫停，後場球迅速發出。對方持球人衝過中線，在最後一秒勉強出手。
籃球偏出。
終場哨響。
費城贏了。
馬克西衝過來抱住詹姆斯，恩比德拍著胸口朝觀眾席怒吼。布朗站在三分線外，盯著籃筐看了幾秒，才轉身往回走。
詹姆斯走到他面前。
「那球差一點。」
布朗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
「沒進就是沒進。」
「嗯。」
「你最後為什麼不自己攻？」
詹姆斯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回答。
「因為你出了空位。」
布朗抬起頭。
他本來準備好了一些話，比如下一次自己會投進，比如這場比賽不算什麼。
可詹姆斯的回答太簡單，讓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只點了點頭。
「下次我會進。」
「那就下次。」
兩個人一起走向球員通道。
這場比賽沒有決定什麼。
季前賽的勝負不會讓費城提前拿到冠軍，也不會讓外界立刻相信他們。但至少在最後一個回合，布朗得到了他想要的出手機會，而詹姆斯沒有要求所有人都圍著自己轉。
這還遠遠不夠。
可這支球隊總算開始有了點樣子。
賽後的新聞發布會只持續了十分鐘。
記者問詹姆斯，最後一攻是否原本就計劃由他完成。
「不是。」詹姆斯回答，「我們有幾個選擇，馬克西做了正確的判斷，杰倫得到了機會，喬爾搶下籃板，我只是把球補進去了。」
「你認為自己現在需要改變打法嗎？」
詹姆斯想了一下。
「每個人都得改變。你不可能用十年前的方式打現在的比賽。至於怎麼改變，我們還在找答案。」
他說完便把話筒推回桌面。
這不是一個能讓所有人滿意的回答。
但他確實還沒有答案。
回到更衣室時，隊醫正在門口等他。
「勒布朗，左腳怎麼樣？」
「沒什麼。」
「你今天有幾次落地後在調整步態。」
詹姆斯看向他。
「你一直盯著我？」
「這是我的工作。」
隊醫沒有笑。
詹姆斯也沒再開玩笑。
他坐下來脫掉球鞋，左腳腳底有一片輕微的酸脹感。不是那種會讓他立刻停止比賽的疼痛，卻也沒有在終場哨響後消失。
隊醫檢查了一遍，讓他暫時不要急著穿回鞋子。
「明天做個檢查。今天先冰敷。」
「明天還有訓練。」
「訓練可以調整。」
詹姆斯皺了皺眉。
隊醫把冰袋遞給他。
「你可以不同意，但你的腳不會因為你不同意就變好。」
詹姆斯看了他幾秒，最後還是接過冰袋。
更衣室里，隊友們已經陸續離開。外面傳來工作人員收拾器材的聲音，場館逐漸安靜下來。
他拿出手機，打開球隊的訓練安排。
原定的明日訓練內容排得很滿。
詹姆斯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把其中一項個人對抗訓練劃掉，又給體能教練發了一條消息：
明天調整一下負荷。我先做檢查，再決定上多少。
消息發送成功。
他把手機放到一邊，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腳。
贏下一場季前賽，並沒有讓事情變得簡單。
他知道自己仍然能得分，仍然能組織進攻，也仍然能在關鍵時刻影響比賽。
可接下來的這個賽季，他必須弄清楚另一件事。
當身體不再允許他每一次都贏下對抗時，他還能用什麼贏球？
詹姆斯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明天早上，他得先知道自己的左腳究竟出了什麼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