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前賽第三場，費城輸球了。
輸給了一支上賽季連季後賽都沒進的球隊。
比賽結束時，比分牌上的數字是109比114。客隊球員已經回到更衣室，主場觀眾陸續離場，場館裡還留著工作人員收拾座椅的聲音。
勒布朗·詹姆斯坐在替補席上，手裡拿著一條毛巾。
他沒有看比分牌。
他在看最後兩分鐘的錄像。
第四節還剩一分五十二秒，費城領先四分。
馬克西推進到前場，恩比德上提掩護。對方換防，馬克西突破受阻，把球傳給側翼的布朗。
布朗接球，面對防守人，沒有出手。
他把球傳給底角的隊友。
隊友猶豫了一下，又把球傳了回來。
進攻時間只剩六秒。
布朗倉促出手，籃球砸在籃筐上。
回過頭，對手投進三分。
分差只剩一分。
接下來的回合，恩比德在低位接球，被兩人包夾。他試圖轉身，球被拍掉。對方快攻得手，費城反而落後。
詹姆斯把錄像倒回去。
再看一遍。
他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每個人都在等別人做決定。
馬克西等布朗。
布朗等隊友。
恩比德想自己解決問題，卻沒有及時觀察包夾。
沒人犯下特別離譜的錯誤。
可四個人連續做出猶豫的選擇，比賽就這麼丟了。
「停一下。」
助理教練按下暫停鍵。
詹姆斯指著屏幕。
「這裡，杰倫應該投。」
助理教練點頭。
「是。他當時有空間。」
「這裡，喬爾得把球傳出來。他已經看見第二個人上來了。」
「我們會跟他們說。」
詹姆斯沒有回應。
畫面繼續播放。
最後一個回合，費城落後兩分，馬克西突破到籃下，在兩名防守人之間強行出手。
球沒進。
籃板被對手拿走。
比賽結束。
詹姆斯盯著屏幕，忽然覺得胸口堵得慌。
他知道自己現在不能打滿四十八分鐘。
知道球隊需要培養年輕球員。
知道每個人都必須學會承擔責任。
這些道理，他甚至可以一條條講給別人聽。
可當比賽真的從眼前溜走時，他發現自己沒有想像中那麼容易接受。
「再放一遍。」
助理教練看著他。
「勒布朗，今天已經看過很多次了。」
「我知道。再放一遍。」
錄像重新開始。
這一次，詹姆斯沒有等到最後一個回合。
他看見布朗接球後那一下猶豫，看見馬克西突破時沒有提前觀察協防，也看見恩比德被包夾時仍然試圖把球留在自己手裡。
他突然站了起來。
「停！」
助理教練趕緊按下暫停。
詹姆斯伸手拿過桌上的戰術板，盯著上面畫得密密麻麻的路線。
「我們練了多少遍這個戰術？」
「很多遍。」
「那為什麼到了最後兩分鐘，每個人都像第一次打球？」
沒人回答。
他把戰術板重重地摔在旁邊的椅子上。
塑料板彈了一下，滑到地面。
會議室安靜下來。
助理教練沒有說話。
詹姆斯站在那裡，胸口起伏。他想繼續說下去，想把那些憋在心裡的話全倒出來。
他想問，為什麼所有人都在等待？
為什麼一個簡單的擋拆打到最後，會變成五個人輪流把責任推給下一個人？
為什麼他明明坐在場邊，卻還是忍不住想把球拿過來，替所有人做決定？
最後一個問題讓他停住了。
因為答案並不好聽。
他確實覺得，自己上去會更快。
哪怕左腳還沒有完全恢復，哪怕醫生要求他控制負荷，他仍然相信自己能處理那些回合。
這份自信幫他贏過很多比賽。
現在，它也正在讓他越來越難以接受別人犯錯。
詹姆斯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戰術板。
過了幾秒，他彎腰把它撿起來，放回桌上。
「抱歉。」
助理教練搖了搖頭。
「沒事。」
「有事。」詹姆斯說，「你們不用替我圓場。」
他重新坐下，雙手交握，盯著屏幕。
「繼續。」
錄像重新播放。
這次，他沒有再叫停。
第二天訓練開始前，杰倫·布朗先到了球館。
他聽說了昨晚的事。
更衣室里有人提到詹姆斯摔了戰術板，也有人說這只是輸球後的正常反應。布朗沒有參與討論，只是提前換好訓練服，獨自投了一會兒籃。
詹姆斯進門時，他剛投丟一球。
籃球從籃筐上彈開，滾向邊線。
詹姆斯把球撿起來，傳回給他。
「昨晚睡得怎麼樣？」詹姆斯問。
「還行。」
「那就好。」
布朗接住球，沒有馬上出手。
「你生氣了？」
「你說呢？」
「我不知道。我聽說你把戰術板摔了。」
詹姆斯看了他一眼。
「消息傳得挺快。」
「所以是真的？」
「是真的。」
布朗把球抱在懷裡。
「因為我們輸了？」
「因為我們打得很蠢。」
這句話說得很直接。
布朗皺了皺眉。
「你覺得我打得很蠢？」
「我覺得你有機會出手，卻把球傳了出去。然後球又回到你手裡，你只剩幾秒，只能勉強投籃。」
「我當時看見底角有人。」
「我知道。問題不是你傳球，是你傳球之後沒有繼續做判斷。」
布朗沉默片刻。
「如果我投丟了，你也會這麼說嗎？」
詹姆斯沒有馬上回答。
「如果你做了正確的決定，投丟了，我不會因為結果罵你。但如果你明明有機會，卻因為害怕投丟而把球傳出去，那就是另一回事。」
布朗的臉色變了。
「你覺得我怕投丟？」
「我覺得你有時候太在意自己做的決定會不會被別人評價。」
「你才來這裡多久？」
詹姆斯停住了。
布朗把球放在地上，聲音明顯提高。
「你打了二十多年球，所有人都知道你在關鍵時刻該做什麼。你拿到球，別人會讓開。你投丟了，他們會說你承擔責任。你傳球了，他們會說你閱讀比賽。」
「而我呢？」
他指了指自己。
「我投進了，是應該的。我投丟了，就會有人問我為什麼不傳球。我傳球了，又有人問我為什麼不自己打。你現在告訴我不要在意別人的評價，可你根本不用像我一樣去爭取每一個回合。」
球館裡只剩下遠處的籃球聲。
詹姆斯沒有打斷他。
布朗說完後，似乎也意識到自己聲音太大，偏過頭，拿起水瓶。
「我不是說你不該生氣。」他說，「我們昨天確實打得不好。」
詹姆斯看著他。
「你說得對。」
布朗愣了一下。
「什麼？」
「你說得對。我有時候拿到球，就不需要解釋為什麼要自己打。但你們不一樣。」
詹姆斯把手裡的毛巾搭在肩上。
「我昨天摔戰術板，不只是因為你們犯錯。我也在生自己的氣。」
布朗沒有說話。
「我坐在場邊，看著你們最後兩分鐘連續犯錯，腦子裡想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果我在場上，這些問題根本不會發生。」
詹姆斯笑了一下，但沒有多少笑意。
「我甚至想過，如果我直接把球拿過來，比賽可能就贏了。」
他看向自己的左腳。
「可我不能每次都這麼做。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像過去那樣打球。昨天我坐在那裡，越看越覺得自己幫不上忙。」
布朗安靜下來。
這是他第一次聽見詹姆斯這麼直接地談論這件事。
沒有媒體面前的標準答案，也沒有那些關於團隊、責任和勝利的漂亮話。
只有一個老將坐在替補席上，看著自己曾經擅長解決的問題變成了別人的難題。
「所以你才摔了戰術板？」布朗問。
「我摔它，是因為我不知道該拿誰出氣。」
詹姆斯看著他。
「這不代表我做得對。」
布朗低下頭，輕輕踢了一下腳邊的籃球。
「我也不想每次都等別人告訴我該怎麼打。」
「那就別等。」
這次，布朗沒有反駁。
詹姆斯朝場地中央走去。
「來吧。練最後兩分鐘。」
訓練內容很簡單。
比分膠著，進攻時間有限，防守方可以自由換防和包夾。進攻方必須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一次有效出手。
第一組，馬克西持球。
恩比德上提掩護，布朗從底角繞出。
馬克西傳球。
布朗接球後遭遇包夾，把球傳給恩比德。
恩比德轉身出手，命中。
助理教練吹響哨子。
「下一組。」
第二組，馬克西再次持球。
這次對方提前封住突破路線，布朗在側翼接球。防守人留了一步距離，似乎在等他投籃。
布朗看了一眼籃筐，又看了一眼詹姆斯。
詹姆斯站在場邊，沒有說話。
布朗最終選擇突破。
防守人立即收縮，內線也有人補上來。
他把球分給底角。
三分命中。
「下一組。」教練說。
第三組，情況變得複雜。
馬克西突破受阻，球傳給布朗。對方立刻包夾，恩比德在內線舉手要球。
布朗把球傳過去。
恩比德接球，轉身，發現防守人已經封住了出手路線。
進攻時間只剩三秒。
他強行勾手。
球沒進。
「停。」
詹姆斯從場邊走進來。
「喬爾，你為什麼不把球傳回來？」
恩比德擦了擦額頭。
「我以為能打進。」
「你有更好的選擇。」
「我知道。」
「那為什麼不做？」
恩比德看了他一眼。
「因為我不想每次都把球傳出去。」
這句話讓詹姆斯停了一下。
他看著恩比德，忽然意識到自己一直在要求別人做的事情，和他自己正在經歷的事情並沒有太大區別。
恩比德想成為那個能夠終結比賽的人。
布朗想證明自己不需要依賴別人。
馬克西想讓自己的速度真正轉化為組織能力。
而詹姆斯想證明，自己仍然能夠掌控比賽。
他們都想把球留在手裡。
這並不奇怪。
問題在於，比賽不會因為每個人都有理由，就給他們足夠的球權。
「再來一次。」詹姆斯說。
恩比德點頭。
這次，馬克西持球突破，布朗接球後吸引包夾，恩比德在高位接到回傳。
防守人再次收縮。
恩比德沒有勉強出手。
他把球傳給底角的隊友。
三分命中。
詹姆斯沒有鼓掌，只是指了指場上的位置。
「就是這樣。」
恩比德走回中圈，嘴裡嘟囔了一句。
「我本來也知道。」
「那就別讓我說第二遍。」
「你又不是教練。」
「今天我就是。」
馬克西在旁邊笑出了聲。
連布朗也沒忍住。
訓練繼續。
詹姆斯重新退回場邊，沒有再插手每一個回合。
有幾次，他明顯想開口，卻最終把話咽了回去。
他仍然會煩躁。
當馬克西再次在突破受阻後倉促出手時，他的手已經抬了起來；當布朗錯過一次空位機會時，他甚至往場內走了一步。
但這一次，他停住了。
他讓教練先開口。
他讓隊友自己討論。
有些問題，他們必須自己經歷，才會真正記住。
訓練結束後，布朗留在球館裡。
詹姆斯正在收拾東西，聽見身後傳來籃球落地的聲音。
「勒布朗。」
他轉過身。
布朗站在三分線外，手裡拿著球。
「再來一組。」
詹姆斯看了一眼時間。
「你今天已經投了很多。」
「最後一組。」
「你每次都說最後一組。」
「你不也是？」
詹姆斯被噎了一下。
布朗笑了笑，把球傳給他。
「你來防我。」
詹姆斯看著球，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腳。
他沒有立刻答應。
以前，他大概已經走到防守位置上了。哪怕只是一次訓練，他也不喜歡輕易認輸。
可隊醫的提醒還在耳邊。
他把球傳回去。
「今天不行。」
布朗接住球，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因為腳？」
「因為腳。」
「那你什麼時候能回來？」
詹姆斯看著他。
「我不知道。」
布朗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
詹姆斯繼續說：「但你不需要等我回來才練這些。明天你還是可以自己練。」
「我知道。」
「那就好。」
布朗拿著球，站在原地。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問：「如果下一場又到了最後兩分鐘，你會怎麼做？」
詹姆斯想了想。
「如果我能上場，我會做我認為能幫助球隊贏球的事。」
「包括把球給我？」
「如果你是更好的選擇。」
布朗點頭。
「行。」
他轉身走向籃筐，開始投籃。
詹姆斯沒有留下來監督。
他拎起包，走出球館。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停車場的燈照著濕漉漉的地面。他坐進車裡，卻沒有馬上發動引擎。
手機屏幕亮起。
是主教練發來的下一場比賽安排。
他的出場時間還沒有確定，醫療組需要根據複查情況再做評估。
詹姆斯看了很久，隨後把手機扣在副駕駛座上。
他當然想回到場上。
想拿球，想突破，想在比分膠著時做出那個決定比賽的回合。
但他也知道，下一次站起來之前，他必須先弄清楚自己究竟還能承擔多少。
而球隊不能一直等著他找到答案。
他發動汽車，駛出停車場。
手機在座位上又亮了一次。
這回是布朗發來的消息。
明天我會繼續練。你也別偷著加練。
詹姆斯看著那行字，笑了一下。
他回覆：
先管好你自己。
發送完畢，他把手機放回原處。
前方的紅燈亮起。
他踩下剎車，安靜地等著。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往前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