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來看看夏令營的孩子們。」傑里淡淡地說,目光掃過多蘿西,語氣平靜。
多蘿西冷笑一聲,往前踏了一步,聲音尖得刺耳。
「海斯先生,請您別忘了自己的身份。事實上,您早就不是雄獅隊的主教練了,米勒教練上任第一天就定下規矩,非球隊現役相關人員,不得隨意進入訓練館。我想您應該清楚!」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
周圍的高中生們立刻交頭接耳起來,細碎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誰都知道去年球隊換帥的風波,傑里·海斯執教雄獅隊十二年沒始終沒能帶隊打進季後賽,最終被校方換掉,這在整個常春藤聯盟內部早就不是秘密。
一道道打量、好奇甚至帶著輕視的目光落在老傑里身上,像針一樣。
好一幕現實版「人走茶涼」。
卡洛斯抱著戰術板站在原地,眉頭微蹙。
顯然他並不認可這位刻薄婦人對海斯教練的刁難,不過在他瞥了一眼海斯教練漲得通紅的臉後,最終打定主意,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對峙上,他悄悄側身往後退了兩步,轉身溜回了辦公室,選擇了袖手旁觀。
場邊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只剩下多蘿西咄咄逼人的目光。
「海斯先生雖然已經卸任,但他仍是是紐約州高中體育協會的籃球技術顧問,也是咱們暑期訓練營的特聘顧問。」
馬庫斯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高大的身軀擋在老傑裡面前,聲線厚重又強硬,「按規定,他有權隨時使用球館設施、指導訓練營球員。」
他頓了頓,語氣又重了幾分:「我必須提醒你,如果因為你,攪黃了整個暑期訓練營的安排,鬧到學校高層,這個責任,你擔不起。」
多蘿西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氣焰頓時矮了半截。她清楚,馬庫斯說得沒錯。
她梗著脖子,用幾乎只有她自己才能聽見的小聲嘟囔了一句:「當然,我想米勒教練也不會介意的。」
色厲內荏!
說完,她狠狠瞪了李志磊一眼,好像害自己丟臉,這一切都是這個黃皮膚的留學生害的,最終悻悻地扭著她的肥屁股走開了,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響,一路消失在走廊盡頭。
場館裡安靜了幾秒,只剩籃球彈地的聲音悶悶地響著,在空曠的球館裡盪出回音。
傑里·海斯顫巍巍的矗在原地,此刻更顯老態龍鍾,面無表情,過了片刻,嘴角才牽起一絲極淡的苦笑。
他沒跟馬庫斯說一句道謝的話,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便趕忙轉身向長椅方向而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獨自坐在角落。
長椅發出一聲輕微的吱呀。他背對著球場,肩膀微微塌著,方才對峙時的挺拔勁兒像被抽走了似的,只剩一股揮之不去的落寞。
馬庫斯張了張嘴,最終也沒說什麼,轉身去招呼夏令營的孩子繼續訓練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咔噠」一聲開了,卡洛斯的聲音從門口傳了過來:「梁,你進來一下,我們聊聊新賽季的訓練計劃。」
梁天豪應了一聲,拍了拍李志磊的胳膊,低聲說:「我先過去,你在這兒等我會兒。」說完便轉身走了過去。
李志磊沒有理會,他此刻站在距離長椅不遠處,把剛才那一幕都看在了眼裡。他看著老傑里瘦削的背影,後頸的白髮在燈光下格外顯眼,心裡莫名有點發堵。
剛才那肥婆的一番話像一把鋒利刀子,明晃晃的衝著老傑里的心裡挖,句句扎在「離任」、「沒用」這些敏感字眼上,十二年的執教生涯,到最後好像只剩一句「沒打進季後賽」的評判,換誰心裡都不會好受。
李志磊輕手輕腳的從旁邊的冰桶里撈了瓶礦泉水,指尖碰到瓶身的涼意,他順手擰開了半圈瓶蓋,走過去輕輕放在了老傑裡面前的地板上。水珠順著瓶身滑下來,在木質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教練,喝水。」
他抬起頭,有點意外地看了李志磊一眼,沉默兩秒,彎腰拿起了水。冰涼的瓶身貼在掌心,凝著細密的水珠,卻無法壓下自己心中的苦澀。
李志磊緩緩在他旁邊坐下,隔了一拳的距離,手指無意識地蹭了蹭運動褲面料。
沉默幾秒,他還是沒忍住,撓了撓頭先開了口:「對了教練,昨天在哥倫布公園……您怎麼會在那兒?我是說,您為什麼會穿成那樣?」
他說得有點笨拙,怕戳到對方的痛處,又實在好奇。昨天那個蹲在籃架下啃肉夾饃的落魄老人,和今天這身筆挺襯衫、渾身氣場的籃球教練,反差實在太大了。
海斯教練擰瓶蓋的手頓了一下,抬眼望向球場遠處奔跑的少年們,目光淡得像蒙了一層薄霧:「今年這批新生底子不錯,約翰招了好幾個四星高中生,還有你們兩個。學校、球迷都盼著今年能沖一衝聯盟冠軍,摸摸瘋狂三月的門檻。」
他嘴角扯了扯,帶著點自嘲的意味:「我要是穿著正裝出現在野球場,你覺得我能看見什麼真東西?我就是想看看你們最真實的樣子!」
此刻,他仿佛又回到了過去頭角崢嶸的教練時光。
他的指尖叩了叩礦泉水瓶身,發出悶悶的聲響,「雖然我已不再是雄獅隊主教練,可這支球隊我帶了十二年,送走好幾批優秀的小伙子,把雄獅隊從聯盟墊底帶到常春藤第二,訓練場的每塊地板、籃架每顆螺絲我都無比熟悉。」
他側過頭看了李志磊一眼,眼神里藏著點說不清的執拗:「就是想親眼看看這批新人是什麼成色,看看這支我帶了十幾年的球隊,今年能否如願以償。不為別的,就為了我自己的一絲念想,也算給我這十二年時光一個交代。」
話雖說得輕,卻重若千斤。
不是爭權,不是找茬,就是一個耗了大半輩子在球隊裡的老教練,哪怕被掃地出門,也忍不住要回頭看一眼自己栽的樹,能不能長出新的枝椏。
李志磊聽完沒說話,心裡那點堵得慌的感覺更重了。
他撓了撓頭,語氣帶著點球迷聊球時的認真勁兒,笨拙卻真誠:「我是火箭隊鐵桿球迷,從小看姚明和麥迪打球,是他們的堅實擁躉。」
「可是這幾年每次碰到苦主爵士隊,真的是被打得沒脾氣。」
「奧庫內線頂防,基里連科繞前防守,搞得姚明連接球都費勁。」
「還有布澤爾那手中投,准得離譜,擋拆之後出機會拔起來就投,姚明腳步慢,根本防不出來。」
「外線更不用說,德隆那噸位、那節奏,阿爾斯通根本防不住,年年季後賽吃爵士的虧。」
李志磊說著說著眼睛就亮了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褲料,像在說什麼珍藏了很久的寶貝,可很快又暗下去。
「大家都說紅衣主教奧爾巴赫多傳奇,禪師菲爾・傑克遜的湖人王朝多厲害,可在我眼裡,傑里・斯隆才是最真實的傳奇教練。」
「雖然他沒拿過總冠軍,一輩子都在鹽湖城那支小球隊,可他把擋拆、把防守體系刻進了每一個球員骨子裡,他用心澆灌整支球隊,硬是把沒有什麼超級巨星的爵士隊打造成這麼一塊硬骨頭,誰碰誰頭疼。」
李志磊側過頭看向海斯教練,眼神里沒有半點客套,全是實打實的敬重:「所以我覺得,不是只有拿了冠軍才算成功。您帶了雄獅隊十二年,把球隊從聯盟倒數帶到聯盟第二,這本身已經很成功了,您的功勞不會因為被迫卸任就可以被抹掉的。您的付出,大家都記得。「
「您和斯隆教練一樣,都是傳奇。」
傑里·海斯握著礦泉水瓶的手指猛地一緊。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中國少年,喉結動了動,一時竟沒說出話來。瓶身的水珠沾在他指節的皺紋里,涼絲絲的。
兩天。
才短短兩天。
自己居然被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華人留學生感動了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