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曼哈頓午後，濕熱的風卷著連綿蟬鳴掠過蒙塔古街（Montague Street)，透過百葉窗濾成柔和的金片，落在多切斯特公寓 21層的原木地板上。
布魯克林高地(Brooklyn Heights）作為本地精英白人聚居的核心區域，寸土寸金。
公寓裡，托斯卡納風格的暗紋壁紙沿著牆面鋪開，書架上錯落擺著幾尊小型陶土雕塑、幾十冊燙金封皮的義大利料理古籍，正中擱著一座水晶獎盃——第二十屆全球美食出版物大獎的紀念杯。
旁邊相框裡，年輕的棕發女孩分別站在安東尼奧・卡盧喬和喬・巴斯蒂安尼奇兩位意餐名廚身側，笑得眉眼清亮。
空氣里飄著黃油、乳清乾酪和蝶豆花茶的淡香，混著窗外飄來的淺淡草木氣，把盛夏的燥熱隔在了玻璃之外。
蘇心凌靠在藤編休閒椅上，一身收腰紫色西裝，黑色長髮順直披在肩後。
指尖夾著支銀色鋼筆，手邊攤著半份尼克斯隊的賽事前瞻稿，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纖細的鋼帶腕錶。
她是紐約小有名氣的體育評論人，同時也是尼克斯俱樂部的特約記者，常年跑現場練出來的氣場，哪怕坐著也帶著幾分職場人的利落篤定。
對面的索菲亞穿件米白色真絲睡裙，赤著腳搭在絨布腳凳上，深棕捲髮松松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頸側。
蜂蜜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絨光，琥珀色眼眸蒙著層慵懶的霧，指尖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細麵粉——顯然下午茶的點心剛出自她手。
「嘗嘗，剛出爐的西西里卷。」索菲亞推了推描金白瓷盤，酥皮烤得金黃透亮，表面撒了層細膩的糖霜，內里是乳清乾酪混著糖漬橙皮與開心果碎，「還有蝶豆花調的冰茶，加了點檸檬汁提香，解膩。」
蘇心凌叉起一塊咬了半口，眼睛亮了：「你真不愧是拿過獎的美食作家，這酥皮脆得恰到好處，乳清餡一點都不膩。說真的，我最近連軸轉得昏頭，好久沒坐下來好好吃頓東西了。」
「這陣子俱樂部那邊亂成一鍋粥，全聯盟都在盯著詹姆斯的自由球員決定，球隊管理層天天閉門開會，我們這些跑線記者也跟著連軸轉。一會兒要飛克利夫蘭蹲消息，一會兒要盯拉斯維加斯夏季聯賽的動向，整個人忙得腳不沾地的。」
蘇心凌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幾分職場人的疲憊。
「真要是他能加盟尼克斯，紐約這球市怕是要直接炸了。」
「常春藤聯盟這邊，哥大雄獅隊今年又是換帥，又是爆出打進季後賽的豪言壯語；而哈佛那邊雖然林書豪已經離開，但他們今年又迎來了紐約州最強高中生布蘭登・韋伯斯特，哈佛大學野心勃勃，誓要捲土重來。」
「都說職場女人當男人用，男人當牲口用，我們這行也不例外。」
蘇心凌柳眉緊鎖，杏眼圓翻，氣得她只好拿著叉子，用力的扎向Q彈的補丁泄憤。
「我建議你抓緊時間多買幾份健康保險。」索菲亞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唇角帶著點瞭然的笑意，「受益人寫我，那樣，即使你不在了，每年忌日，我都會帶著你最喜歡的甜品去你的墓前看你。」
蘇心凌白了她一眼，岔開了話題：「我說，住在你樓下那個年輕畫家呢？之前不還總說想約你看畫展嗎？人家有自己的工作室，年紀輕輕、才華橫溢，多合適。」
談到這裡，剛才詼諧輕鬆的氛圍似乎已經悄然流逝。
「他前天就搬走了。」索菲亞語氣很淡，指尖蹭了描金的杯沿，眼底掠過一絲極淺的失落，快得幾乎抓不住。
「你就這麼讓他走了？」
蘇心凌放下叉子，語氣里滿是惋惜。
「那件事都過去這麼久了，你總不能一輩子把自己關起來吧？人總要往前走的。」
索菲亞抬眼看向她，琥珀色的眼睛裡沒什麼情緒，卻句句坦誠：「我懂。這公寓人來人往，就像我們的生活一樣，人走人流，日子總要過下去」。
「但感情不一樣，它熾熱、深沉，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不可能完全和冰冷的現實劃等號。」
沒等蘇心凌再接話，索菲亞忽然反問，語氣很輕，卻精準戳破了那層窗戶紙：
「你勸我打開心結，那麼你呢？」
索菲亞抬眼，目光溫和卻鋒利，「你這樣盡心盡力的照顧他弟弟，難道真的只是好心幫朋友忙，還是說，在你心中，根本就忘不掉他？」
空氣靜了幾秒。
冰茶里的蝶豆花慢慢暈開淺紫，甜香還飄在空氣里，氣氛卻沉了下來。
蘇心凌握著叉子的手指猛地收緊，喉間發澀，半天沒說出反駁的話。
她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以為照顧故人的弟弟，只是舉手之勞的善意。可被閨蜜當面點破，她才不得不承認：李志磊站在那兒，就像留著一點李志森的影子。她抓著這點影子，好像就能拖住那些不肯散的舊時光。
良久，她才長長嘆了口氣，聲音低了些：「他的籃球生涯，或者說，他這輩子，已經毀了，他拼盡全力，才給弟弟換來了哥大特招的機會。你說，我不幫他誰幫他？」
「而且志磊這孩子，一個人漂洋過海，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那麼努力，可是籃球隊那幫傢伙，個個天賦異稟，他真的太難了。」
索菲亞聞言，指尖頓了頓。
李志磊。
她想起幾天前在哥大廣場撞見的少年，穿一身運動服，抱著舊背包，行色匆匆卻脊背挺直，像頭誤闖了校園的小獸。
原來他叫這個名字。
「就是廣場上那個，右臂有疤的男孩？」她問。
「嗯，就是他。」
索菲亞側過頭，望向窗外街道上車流穿梭，行人步履匆匆，每個人都揣著自己的難處往前趕。
「我不在的這段日子，他該怎麼辦呢？」
蘇心凌小聲嘀咕著，心裡犯難。
雖然兩人近在咫尺，但索菲亞似乎壓根沒注意她說話，只是愣在那裡發呆。
她擅長製作甜品，她當然知道糖能蓋住舌尖的苦，可解不了心裡的結。但人在難的時候，一口甜，一句軟話，總能為自己加油、鼓勁，支撐多撐一段路。
那個在球場死磕的少年，被她牢牢記在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