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叮的一聲到一樓。
吳主任坐在大廳沙發上，五十多歲，大背頭梳得油亮，上身白純棉 T恤，下身黑運動褲，腳踩皮鞋，混搭得很有領導派頭。
「小李！可算把你盼來了！」
吳主任站起身迎過來，手勁大得差點把他骨頭捏碎，「陳總派你過來，那是對我們山東籃球的重視！我們學校這些年給 CBA送了多少人，從鞏曉彬到陶漢林，我們學校為中國籃球做出的貢獻，那是有目共睹的。」
「那是那是。」李志森笑著握手，手上也加了幾分力，「我們陳總特意囑咐，讓我多跟您取經。就連我師傅，提起您都豎大拇指。」
這些場面話，他說得比當年傳球還熟練。
吳主任笑得眼睛都眯成縫，從旁邊劉教練手裡拿過個黑 U
盤，塞到他西裝內袋裡：「言重了，陳總和孫總都是籃壇幕後的風雲人物了，我就是一個負責青訓的老頭，什麼取經，談不上！資料都在這兒了，包括球員數據、比賽錄像、青訓計劃，全齊。你拿回去慢慢看！」
「太感謝您了吳主任。」
李志森雙手接過來，貼身放好，「對了，翰林知道我來，特意讓我給您帶個好。說當年要不是您，他走不到今天。」
「小陶這孩子！」
吳主任拍著大腿笑，「天賦好，又懂事，是我最得意的弟子！在 CBA越打越好，我這臉上也有光！」
旁邊戴眼鏡的劉教練輕輕咳了一聲：「主任，魯味齋王老闆來電話催了，咱們是不是現在動身？等會邊吃邊聊？」
「哎呀你看我這記性！」吳主任拍了下腦門，「小李，對不住對不住，咱們到那之後邊喝邊聊。」
「聽您的！」李志森笑著點頭。
魯味齋就在旁邊巷子裡，開了幾十年的老字號。九轉大腸、糖醋鯉魚、蔥燒海參，滿滿一桌子魯菜，油亮濃香。
酒過三巡，吳主任先喝紅了臉，舌頭竟然直打卷：「接、接下來……咱們去哪？」
劉教練趕緊接話：「東皇國際都安排好了，沈經理為咱留了最好的包廂。」
李志森坐在旁邊沒說話，心裡笑了笑。都說山東人能喝，這位吳主任才幾瓶啤酒就到量了，倒也實在。
「李先生難……難得來一趟，一定得玩……玩好！」吳主任拍著他的肩膀，舌頭都捋不直了，「陳……陳總特意交代的，必……必須安排到位！」
李志森心裡清楚，陳衍是這故意給他找個機會，讓他散散心。
東皇國際是濟南頂流的夜總會，裝修得金碧輝煌，門口
LED屏閃得人眼暈，兩排旗袍美女站得筆直，笑得又美又甜。
車停穩，服務生立刻迎上來，弓著腰往裡引。
大廳里燈光昏沉，音樂震得胸腔發顫，酒精混著香水的味道撲面而來。吳主任被兩個老師架著，腳步虛浮地往包廂走。李志森跟在後面，此刻，他已沒什麼興致，只想著早點結束回酒店睡覺。
舞池中央的 DJ台異常顯眼。
領舞女孩扎著低馬尾，碎發貼在泛紅的耳尖。額前的劉海被空調風吹起來，露出一雙杏眼，瞳仁黑得發亮，像浸在水裡。
她沒畫濃妝，眼尾乾乾淨淨，笑起來的時候彎成淺弧，比起這迷人的燈光更加柔美。
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白連帽衛衣，帽邊磨出細毛，衣擺剛蓋住牛仔褲腰。
手腕上套著根紅繩，跟著打碟的動作輕輕晃。
指尖捏著黑色打碟杆，指節泛著淺粉，不像在打碟，倒像在握著支畫筆。
當強光掃過她清秀臉龐的時候，她會下意識垂眸，睫毛輕輕顫，露出小巧的鼻尖。
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抿成淺淺的弧。明明掌控著全場的節奏，神態卻像個被老師點名的學生，乾淨得和這個地方格格不入。
剛走到舞池邊，卡座那邊的動靜撞進眼裡。
剛才還在瘋狂打碟的女孩，不知什麼時候換了條緊身吊帶裙，被一個長相猥瑣的胖子堵在角落裡。
她雙手護在胸前，身子往後縮，聲音細得像蚊子叫：「王總，我還要上場呢，您先坐會兒行嗎？」
胖子五十來歲，肚子挺得像懷胎十月，脖子上金鍊子粗得像手指。他左手拎著半瓶人頭馬，右手舉著個空杯，酒順著杯壁往下滴，浸濕了襯衫。
「上什麼場？」胖子嘿嘿笑，伸手去摸她的臉，「陪哥哥喝兩杯，比你在這忙活一晚上賺的還多，怎麼樣？」
「你可想好了，不答應我的話，後果你自己清楚。」
女孩猶如一隻受驚的小鹿，被嚇得直往後躲，手腕卻被胖子死死攥住。潔白的牙齒咬在自己的嘴唇上，仿佛真的被他的威脅嚇到了，甚至連救命也不敢喊出口，她慌慌張張掃視人群，眼神中寫滿了求救。
可周圍的人要麼轉頭走開，要麼抱著胳膊看熱鬧，沒人願意出頭。都是出來找樂子的，誰也不想得罪人。
「放開她。」
李志森的聲音不算大，卻壓過了嘈雜的音樂，清清楚楚地傳過去。他右手搭在旁邊桌上的啤酒瓶上，指節微微用力，泛出白。他沒喊，就那麼一步步走過去，個子高，肩寬，往那兒一站，運動員強健的體魄就是與眾不同。
旁邊兩個老師見狀，趕緊跟上來，一左一右護著，怕他鬧事。
胖子被掃了興，不耐煩地回頭，剛要罵，看見李志森的眼神和身板，酒意先醒了七分。可嘴還硬：「你他媽誰啊？敢管老子的閒事？」
「我說！放開那個女孩！」
李志森繼續挺身向前，眼神冷得像冰，跟當年在球場上防對手的時候一模一樣——挺胸上前，眼睛死死盯著你，壓迫感先傳遞過去。
就在兩人距離兩步遠的時候，女孩突然驚呼一聲：「是你？」
李志森腳步猛地頓住。
昏黃的燈光掃過她的臉。
柳葉眉，杏核眼，鼻尖微微翹著，嘴唇淡粉。
是她，真的是她！
是肖雨彤！
那張臉，他刻在心裡兩年，從未忘記。
轟的一聲，兩年前的記憶迎面撞來。
慶功宴的酒店，凌亂的床單，刺眼的閃光燈，記者蜂擁而上，她哭著說「是他強迫我的」。第二天，「CBA明星夜會粉絲」的新聞鋪天蓋地。緊接著，球隊解約，球迷謾罵，教練拍著桌子說「你太令我失望了」。
那一刻，他從雲端直直跌進泥里，再也沒能站起來。
而那個女孩，此刻正睜著通紅的眼睛，無助的看著他，滿臉的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