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亞窩在沙發里，腿上蓋著米白色的針織毯子，絨線蹭著小腿肚子軟乎乎的。手邊那杯伯爵茶已經涼了一半，茶包的棉線垂在杯沿，被風颳得輕輕晃。
窗外的梧桐葉被風颳得嘩嘩響，玻璃震得發顫。她把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空著手攪了攪杯子裡的方糖，聽見電話那頭蘇心凌的聲音壓得極低，滿是熬夜後的沙啞，背景里鍵盤噼里啪啦敲得像下雨。
「我跟你說，這周我都快累死了。」
蘇心凌那邊「咕咚」猛灌了一口冷咖啡，抱怨的話順著電話線飄過來，連她那邊咖啡杯碰桌面的悶響都聽得見。
「我們俱樂部追了波什整整三個月，跟他的經紀人已經談了八次了，可結果呢？人轉頭就跟勒布朗一起去邁阿密組三巨頭了！多蘭在辦公室摔了杯子，我跟著開了一周的臨時新聞發布會，喝的冷咖啡都攢了半垃圾桶。下周還要飛去波士頓跑凱爾特人的媒體日，你說我這哪有空來看你啊，等我忙完這陣，至少得九月中了。」
索菲亞抿了口溫掉的茶，忍不住笑出了聲，指尖繞著垂在肩側的深棕捲髮：「我上次看你寫的報導，說克利夫蘭球迷在球隊主場外面舉著牌子罵勒布朗是叛徒，你還拍了個大爺把勒布朗的球衣剪了。」
「別提了，那大爺邊剪邊哭，我站旁邊拍了十分鐘，手都累抽了。」
蘇心凌那邊翻紙的嘩啦聲響了兩下，語氣一下軟下來：「對了，你那個小義大利甜品大賽準備得怎麼樣了？」
索菲亞臉上的笑一下子不見了，她把腿蜷在沙發里，手指不安地戳了戳毯子上的絨球，絨線被她戳得捲成一團：「有點慌。今年參賽的羅西太太，連續三年拿冠軍了，她做的提拉米蘇，評委吃了都說能香到靈魂出竅。我上次在家試做了三爐杏仁蛋糕，烤出來的底要麼硬得像磚頭，要麼濕得粘牙，怕到時候拿不出手。」
「你怕什麼。」蘇心凌在電話那頭笑，「你上次發朋友圈那個檸檬 Ricotta蛋糕，我看著都流口水，肯定比那個老太太做的好。對了，你上次在聯合廣場獲獎那天，我正在邁阿密追新聞沒趕上給你捧花，等我回去，把我上次在米蘭淘的那套手工銅裱花嘴給你帶過去，賠罪行不行？」
索菲亞眼睛亮了一下，轉而露出一絲不屑的表情，她動了動身姿，腳在毯子下面晃來晃去：「一個哄孩子的玩具，有什麼可慶祝的。」
「畢竟也是榮譽嗎，怎麼還不高興呢？」
蘇心凌那邊打字也停了下來。
「我一個已經入行五年的老手，書都出了兩本了，可你看他們頒了個什麼獎給我，年度新銳餐飲視覺設計獎，說穿了，不就是最佳新人獎嗎？好像我剛剛才學會煎雞蛋似的。」
「可是那個最具分量的大獎：紐約美食風尚盛典·年度美食視覺大獎，居然被這幫狗東西頒給了那個剛入行的新人。」
「憑什麼呢？想想都氣人。」
索菲亞一把將毯子甩到地上，還不忘生氣的踩上幾腳。
「好啦！消消氣，誰讓她是戈登的緋聞女友呢，那幫人哪敢不賣這個面子。」
蘇心凌剛喝了一口水，就能想像到電話那頭好閨蜜的氣鼓鼓的樣子，於是趕忙岔開話題，聊起了李志磊。
「說起來，你寄養在我這的寵物，還算不錯。」
索菲亞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像在說什麼藏了半天的小秘密，嘴角壓不住往上翹：「他挺努力的，每天拼命練球，現在還知道天天訓練結束以後，帶回鮮花送給我，我晚上吃不掉的東西，他都會幫我打掃乾淨。我上次試著做車輪泡芙，結果火候沒掌握好，烤得邊都糊了，也全被他吃光，一點也沒浪費。」
蘇心凌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語氣一下就沉了，完全沒了剛才聊球賽的輕鬆勁。
「親愛的，我跟你說句心裡話，你聽我一句勸。」
她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點熬夜後發啞的疲憊：
「我跟他哥李志森算是青梅竹馬，他是什麼人我太清楚了——他不是壞人，只是個腦子裡只有籃球的變態，活在自己的世界裡，你把心掏出來給他，他都看不見。有次我發燒到 39度給他打電話，他在打客場，兩節比賽打完才想起回我，說『啊？你怎麼不早說』。」
「志磊更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見多了這種腦子裡只有目標的運動員——他對你好的時候，能把你哄得雲裡霧裡，可等他要往前沖的時候，你追都追不上。」
「他看著老實，骨子裡跟他哥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心裡裝的全是自己要走的路，裝不下別人的，可女人是不能沒有愛情滋潤的，你跟我不一樣，我的心裡已經裝不下別人了，可你呢，你把感情看得比什麼都重，我是真的不想……」
索菲亞臉上的笑一下僵住了。剛才還軟乎乎繞著捲髮的手指，一下就頓住，指尖涼了半截。她張了張嘴，本來想反駁「他不一樣的」，就聽見樓下傳來「哐當」一聲巨響，緊接著是乒桌球乓搬東西的動靜，牆皮都跟著震，連她放在茶几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她把聽筒從肩膀上拿開，對著電話急急忙忙說：「看你都說了些什麼呀！不跟你說了！樓下有動靜，我去看看！」
不等蘇心凌再說什麼，她「啪」地掛了電話，挽起袖口從冰箱裡切了一大盤撒了黑胡椒的義大利香腸，刀在砧板上咚咚響，黑胡椒粒撒得嘩啦一聲。她趿著棉拖鞋就往樓下跑，樓梯間的聲控燈被她踩得一盞盞亮起來——她知道李志磊這兩天在公寓裡搗鼓健身器材，怕他一個人搬東西閃了腰。
她敲了兩下門，沒人應，門沒鎖，她直接推開門進去了。
屋裡先撲出來一股煮豆子的寡淡味，混著涼風的潮氣。牆根下擺著那堆磨得掉漆的舊啞鈴，牆角立著個用黑膠帶纏得嚴嚴實實的人形東西，外面套著件洗得發白的運動 T恤，胸口位置鼓著兩個圓鼓鼓的包，在昏暗的檯燈光下，怎麼看怎麼不對。
剛才蘇心凌在電話里說的「變態」兩個字，一下撞進她腦子裡。
索菲亞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乾淨了，手指一軟，那盤剛切好的香腸「啪」地滑到地上，香腸滾得滿地都是，黑胡椒粒撒了一地。她胃裡一陣翻湧，轉身就往門外沖，門「哐當」一聲被她撞上，跑的時候一隻棉拖鞋掉在樓道里，她都不敢回頭撿。
李志磊剛從廚房端著水出來，手裡的玻璃杯被門響震得晃了半下水，他愣了兩秒，鞋都沒穿好就追出去敲樓上索菲亞的門，敲得指節都紅了，裡面半點動靜沒有。
他把人形靶往肩膀上一扛，把兩個握力球攥在兜里，「咚咚咚」爬到樓上敲索菲亞的門，聲音尷尬得都在抖：
「索菲亞！你開門！真不是你想的那樣！我給你解釋！」
門裡沒動靜。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門，一人分飾兩角，捏著嗓子學梁天豪那股欠揍的語氣：
「哎，你要的人形靶我給你淘來了，舊貨市場撿的，皮實得很，包你用半年，還有，對它溫柔點——這是豪哥的聲音。」
他又換回自己的語氣，結結巴巴的：「我當時就問他，這怎麼這麼沉啊？他跟我說，裡面塞倆握力球固定一下，練的時候不晃……真的是握力球！你聽！」
他從兜里把倆握力球掏出來，隔著門捏得「咯吱咯吱」響：「你聽！就是這個！他給塞進胸口了！我搬上來的時候也沒摸出來！真不是成人玩具！」
門裡先是一點動靜沒有，過了幾秒，傳來一聲憋不住的笑，緊接著是笑到直咳嗽的聲音。
門「咔噠」一聲開了，索菲亞扶著門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手指指著他扛著的人形靶，話都說不完整：
「你……你把那玩意兒放下！我、我快被你嚇死了！」
李志磊扛著靶子站在門口，看著她笑到直不起腰的樣子，自己也繃不住，跟著傻呵呵地笑。
窗外的風颳得梧桐葉嘩嘩響，之前蘇心凌在電話里說的那些「兩個世界的人」的隔閡，就在這陣笑里，被某種莫名的牽絆，緊緊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