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風雨之後,風浪漸歇,三日後陰轉出晴。
謝遜抱著屠龍刀坐在甲板上,李雲心仰躺在他身邊,苦笑道:「謝前輩,這下好了吧?非得向東尋個無人尋到的小島,你我三人現在飄在茫茫大海上,也不知在何處,天知地知,再無人知。船中已無清水解渴,食物充飢,只能等死。」
謝遜冷冷道:「你說得不錯。咱們的性命,九成九還在賊老天的手上,一夜風浪大作,船桅已失,這船順著洋流直向北移,大不了就死在海上。」
說罷,狠狠地啐了一口。
殷素素自船艙中走出,心中兀自茫然,望了二人一眼:「總得想個辦法。」
謝遜傲然道:「吃飯喝水,都靠打魚為食。只要挨得幾日能靠岸,總是死不了的。」
突然之間,整艘船「砰」的一聲劇烈搖晃,船尾似乎被什麼東西撞到,三人同時腳下一沉,連忙奔到船尾查看。
只見撞擊船尾的,同樣是一艘無桅杆的大船,顯然也是遭遇了劇烈的風暴襲擊,那船上赫然便是張翠山、俞蓮舟、莫聲谷等人。
謝遜哼了一聲,屠龍刀橫在身前,笑道:「冤家路窄,竟然在這碰上武當四俠,擇日不如撞日,謝某隻能討教一番。」
俞蓮舟也是吃了一驚。
他乘船追擊謝遜,不料遇上風暴,幾近傾覆,倉惶中也毀去船桅,兩艘船在茫茫大海中順著洋流一前一後,竟巧合得碰上了。
莫聲谷聽到謝遜說出「竟然在這碰上武當四俠」,連忙閃身進了船艙,命那艄公換上道袍,隨後相攜而出,四人立在船頭。
謝遜目光深沉,望著他們四人,心中起伏不定,也不知艄公是武當七俠中的哪一位,瞧著年紀不上不下,皺眉道:「武當的俞二、張五、莫七我已領教過高招,這位是四俠還是六俠?」
武當七俠之中,三俠俞岱岩已經殘廢,大俠宋遠橋有過一面之緣,相貌又跟艄公大有分別,謝遜便略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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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聲谷為助聲威,冷笑道:「這位是我大師哥宋遠橋,今我四人在此,你這魔頭今日死期已至。」
謝遜一雙碧眼望向艄公,後者被盯得渾身發毛,一身膽氣全仗著莫聲谷給的銀兩扶腰做膽。
霎時之間,謝遜哈哈地大笑三聲,心中澄明透亮,朗聲道:「武當七俠之中,唯獨宋遠橋與我有一面之緣,此人是不是宋遠橋,難道我會不知麼?」
這一突如其來的大笑,瞬間打亂俞蓮舟的計劃,心中暗暗叫苦:「大師哥與金毛獅王相識,曾經碰過面?為何不曾聽他提及?」
原來數年之前,謝遜在洛陽碰到宋遠橋,便想趁機一刀偷襲殺了他,嫁禍於霹靂手成昆,被空見阻攔,才引發謝遜殺害空見一事。
謝遜跟蹤得極為隱秘,宋遠橋根本不知自己途經洛陽,悄無聲息地渡過一番生死劫難。
莫聲谷也吃了一驚,兀自辯解道:「倒是嚇你不住,金毛獅王,我六哥殷梨亭感染風寒,正在艙內休息,我喚他出來,一齊拿下你。」
謝遜已知三人虛張聲勢,冷笑道:「我倒要瞧一瞧,你們如何再變出一人來。」
俞蓮舟已知瞞不下去,冷冷道:「七弟,別跟他廢話,此人武功雖高,你我三人合力,就算少了一人,又有何妨?」
眼看雙方又要動起手來,李雲心已看不下去了,嘆氣道:「謝前輩,武當的俞二爺、張五爺、莫七爺,你們四人省省力吧。我們雙方的船隻都已經毀了,縱然有一方勝出,也不過晚死幾日而已。不如先停戰議和,等回到陸地上,再一決生死吧。」
俞蓮舟瞪視著他,三人各握著兵器,均不敢先行動手。
謝遜武功極高,又有屠龍刀在手,極為強勁,武當三人若論單挑不過是送死而已。
真武七截陣的威力他已領教過,謝遜沒有破解之法,交起手來勝負難料,也不敢大意,暗想:「只消三人敢躍過船來,身在空中,擊其半渡,我先以暗器解決一人,再打傷一人,讓武當三俠結不成陣!」
沉默了好半晌之後,張翠山率先將判官筆插回腰間,俞蓮舟將長劍推回鞘中,莫聲谷也收起兵刃。
謝遜將屠龍刀收回鞘中,淡淡道:「你們的船桅也毀了,是與我一道,還是各走各的,任大海浮沉?」
俞蓮舟笑道:「既然停戰議和,擱置爭鬥,改日登臨中土再比個高低。前輩若不嫌棄,便將兩艘破船連在一起,也好有個照應。」
雙方都知目前最大的敵人不是彼此,而是整個喜怒無常的大海。
謝遜將船尾的副錨提起,振臂間船錨勾住了對方的船體。
俞蓮舟瞧他臂力極強,舉重若輕,當即也舉起船上的副錨拋了過去,兩艘船緊緊連在一起,中間隔著四五丈遠。
李雲心輕飄飄地一句話,便化解了一場激戰,殷素素忍不住打趣道:「便是武林泰斗也不敢說能調停紛爭,倒讓你一句話給壓住了。」
李雲心苦笑道:「我說殷大小姐,你就別添亂了,能在海上活命,已是極大的幸運。」
兩艘船系在一起,謝遜在前,三俠在後,彼此間互不來往,只在甲板上交流。
張翠山瞧著李雲心、殷素素二人,皺眉道:「你們二人是哪個門派的?」
李雲心望了他一眼,說道:「我無門無派,至於這位姑娘……」
殷素素淡淡道:「我是天鷹教的。」
張翠山聽到「天鷹教」三字,眉頭緊鎖,江湖上最後奪得屠龍刀的便是天鷹教,俞岱岩變成殘廢,跟他們脫不了干係,沉聲道:「姑娘可知害我俞三哥的是誰?」
殷素素冷冷道:「屠龍刀是我天鷹教從俞岱岩手裡搶來的,他中了本教的蚊須針,我命龍門鏢局護送他回武當,可惜都大錦辦事不力,將他交給路上的歹人。」
張翠山變色道:「這麼說來,我俞三哥受傷,與天鷹教脫不了干係?」
李雲心一聽就要壞事,暗想:「原著中殷素素對張翠山心懷愛慕,略去了毒針傷俞岱岩一事,可現在兩人是初次碰面,竟有如火藥桶般,這可糟糕。」
殷素素黛眉微蹙,說道:「什麼叫與我們脫不了干係?屠龍刀人人都在爭奪,俞岱岩從海沙派搶走,我們又搶了回來,沒傷他性命,還花大價錢送他回武當,只是路上出了差池而已。」
張翠山氣往上沖,喝道:「那龍門鏢局的幾十口人,是誰殺的?」
殷素素冷笑道:「我托都大錦辦事,他沒有辦得周全,殺他滿門算便宜了。」
張翠山萬料不到這女子小小年紀,如此歹毒,冷冷道:「此事還是跟你們脫不了關係,等到了中土,我武當派要討回一個公道。」
俞蓮舟也聽出味來,皺眉道:「姑娘殺了龍門鏢局幾十口人,手段殘忍,自有少林派與你算帳。可你幾句話就想將害我三弟之事推得乾乾淨淨,未免有點強詞奪理。」
李雲心夾在中間,迅速權衡利弊,俞岱岩淪為殘疾,可說是多方攪局的結果,全算在殷素素的頭上也失公允,忙道:「俞二俠、張五俠,容我說一句公道話可以麼?」
俞蓮舟道:「你究竟是何人?若是名門正派,便從船上跳過來,我三人護你周全。」
謝遜聽到這話,手按屠龍刀的刀柄,笑道:「俞二俠好大的口氣,這小子是謝某的朋友,你膽敢要他過去,那咱們還得較量一番。」
眼看又要大打出手,李雲心苦惱不已:「且慢動手,謝前輩我不過去,沒幫你解開屠龍刀秘密之前,我哪也不去。」
俞蓮舟暗想:「這少年何方神聖?居然信誓旦旦能解屠龍刀的秘密?」
李雲心正色道:「俞二俠,我們先從頭到尾地剖析,天鷹教只想要屠龍刀,並不想與武當結仇,否則撂倒了俞岱岩,一刀殺了不是更隱秘?何須大費周折送他回武當派?罪魁禍首,還是那個擅使大力金剛指的歹人。」
俞蓮舟心想此話不錯,哼道:「要不是天鷹教用蚊須針,害我三哥功力盡失,他豈會被歹人生生折斷四肢骨骼?縱然雙拳難敵四手,逃跑自保有餘。」
李雲心嘆氣道:「這就是天意弄人,世事難以預料。蚊須針只是讓中毒者一時間功力盡失,不能動彈,並不會傷及性命。俞二俠真正要追究的,應當是那伙歹人。」
張翠山怒不可遏,忌憚於謝遜的武功,不敢縱身上船,朗聲道:「一派胡言。」
「張五俠以為天鷹教這般做法,仍是不好麼?」
李雲心唯恐雙方又打了起來,極力勸阻道:「倘若中間沒有這伙歹人的從中作梗,武當派還會尋仇天鷹教麼?」
張翠山仍想說什麼,俞蓮舟一擺手,說道:「你說得不錯。倘若我三弟毫髮無損的回到武當,屠龍刀這種子虛烏有的傳說,我武當不屑據為己有。」
李雲心道:「這便是了,俞三俠誤打誤撞拿了屠龍刀,變成各幫派的眾矢之的,天鷹教用毒針撂倒了他,並未傷及性命,罪魁禍首是攔截的歹人。」
俞蓮舟哼道:「歹人一日不伏法,武當派跟天鷹教的帳就不算完。」
殷素素見他為自己極力辯解,心中先存了幾分感激之意。
李雲心道:「俞二俠,在下承諾等回到中土,定為你尋到這撥歹人,為武當出一口惡氣。現在大海茫茫,你我雙方的生死難料,若是就這麼拼鬥搏殺而死,豈不是讓真正的元兇逍遙法外?」
俞蓮舟讓他說得沒脾氣了,岔開話題道:「你們船上有水麼?吃的喝的有嗎?」
李雲心搖頭道:「海難之中一應俱空,船上剩我三人,十六個艄公都被卷進海里。你們呢?」
俞蓮舟道:「除我及兩位師弟之外,尚有六名艄公。」
武當諸人比李雲心稍好,沒被風暴正面擊中,只折了船桅而已,船上眾人居然沒一個被海浪捲走。
李雲心當此絕境,也只得嘆了口氣:「大家盡力捕魚而食,下雨便多存淡水,定能多熬上一段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