噠噠噠!
就在這時,又有一陣腳步聲,自通寶錢莊外響起。
數道身影,映入眼瞼。
為首一人,渾身裹在寬大的玄色斗篷之內,臉上覆著一張青銅鬼面,看不清半分容貌。
「轉輪王?」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猜測,內里卻又藏著篤定。
蘇青試探性的詢問,令幾人出現微觀動作,也間接證實了蘇青的猜測。
「你插過羽毛,下面沒有了!」
什麼叫言語上的穿心暴擊?
蘇青這一句話便是。
眾所周知,南京雖為留都,明故宮皇城依舊巍峨如故。
只是自永樂北遷之後,天子久居北地。
這座大內便再無皇帝常駐。
宮城殿宇大多閉鎖,由南京守備太監率少量內侍看管,孝陵衛與南京錦衣衛拱衛四圍。
南京六部衙署設於皇城之外,處理江南民政,非有詔諭,縱使勛貴重臣,也不得擅闖宮城禁地。
而這轉輪王曹鋒,正是守備太監麾下那寥寥內侍中的一員。
只要是太監,如何能夠忍受這樣的侮辱?
怒!
轉輪王心口,好似有萬千火藥桶爆炸。
他十二歲淨身入宮,熬了整整五十年,到頭來依舊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九品內侍。
他恨極了太監的身份,厭惡宦官尖細的聲調。
恨自己臉上長不出男子漢該有的鬍鬚。
最讓他痛徹骨髓的,便是旁人當眾戳破他身體的殘缺。
此刻,蘇青當著一眾手下的面,一語道破他畢生遮掩的屈辱與自卑。
半生苦心經營的霸主尊嚴,頃刻間被撕得粉碎。
他怎麼能夠不怒呢?
劍雨電影中,葉綻青只是說了,他下面沒有了,就被轉輪王活埋。
如今,他怒火轟然衝垮理智!
斗篷下擺獵獵一抖,轉輪王身形化作一道浮光掠影,不顧一切直撲蘇青而來。
見他瘋魔般衝來,蘇青肩頭一抖,背後背囊槍身與槍頭甩出。
而後伴隨咔嚓一聲扣死,一桿長槍已然落入掌中。
蘇青槍法驚人,手臂順勢前送,驚神槍陡然刺出!
嗡嗡嗡!
槍尖似蛟龍出淵,又如毒龍破洞,槍風撕裂空氣,盪開一陣陣悽厲滲人的嗡鳴,槍勢狠戾無情,直取來人。
「這少年的槍法,竟如此可怖!」
交手一瞬,轉輪王心中便是一凜,心底生出悔意。
自己不該被怒火沖昏頭腦,貿然近身搏殺。
可悔之晚矣!
一寸長,一寸強。
噗!
一聲類似水袋被戳破的悶響炸開。
驚神槍快如閃電,徑直洞穿了轉輪王的心窩。
隨即又迅猛抽回,滾燙的熱血,順著槍洞噴涌四濺。
轉輪王雙手本能死死按在胸前傷口,想要堵住奔涌的鮮血。
可殷紅的血液,依舊從指縫間瘋狂湧出,瞬間染紅大半衣襟。
嗬……嗬……
他喉嚨嗬嗬作響,面具之下口鼻不斷溢出血沫,分明想要說些什麼。
然而氣息漏散,卻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股粗重的喘息,一點點微弱、沉寂下去。
身軀一晃,戴著青銅鬼面的身子,重重栽倒在地,斗篷散開,那張猙獰面具滾落在地磚之上,發出哐當一聲冷響。
說了那麼多,都是電光火石間發生的。
轉輪王的手下雷斌、彩戲師以及改名曾靜的細雨,還在思索著堂堂轉輪王,竟然只是一個太監的時候,卻是看到驚神從轉輪王胸口給拔出的一幕。
一種莫名的涼意,從腳底板直接灌入天靈,令三人渾身上下都變得僵硬起來。
「真的會死人的。」
這就是三人內心的想法。
雖然,蘇青沒有說話,可那雙眸子掃過全場,卻讓黑石人人窒息,連大氣都不敢多喘一口。
今日此地,但凡有人敢心生逃意,結局唯有死路一條。
好在很快,對方就收回了那種死亡凝視。
蘇青的目光率先落向雷彬:「你早已成家,嬌妻在側,腹中孩兒也即將降生。
殺手這條路,終日刀口舔血、提心弔膽,從無半分安穩前途。
難道,你希望自己的孩子,將來也重蹈你的覆轍,一輩子活在廝殺與逃亡之中?」
雷彬神色變幻。
蘇青不等他開口應答,視線一轉落在了彩戲師連繩身上:「我知曉你的執念。
你嗜酒成性,年少時貪杯無度,落下一身經年不愈的爛瘡。
日夜受病痛折磨,苦不堪言。
你拼死覬覦羅摩遺體,所求的從來不是稱霸江湖。
只是想借生殘補缺的造化,根治身上頑疾,解脫畢生苦痛。」
蘇青給出了旁人給不了的承諾:「這個病,我可以幫你根除。」
最後,他緩緩抬眼,目光定格在細雨身上。
「你昔日細雨的身份,已然徹底暴露,江湖仇怨纏身,往後追殺永無寧日,再無安生立足之地。
我邀你,連同你的丈夫江阿生,一同入仕錦衣衛。」
縱然,蘇青自身修為不俗。
可繁雜瑣事盡數親力親為,終究分身乏術、疲於應付。
顧寧等人自然更好。
只是他們的實力有點弱,還無法獨當一面。
這便是蘇青招攬細雨等人的根本緣由。
此番招攬,看似是誠摯相邀,實則暗藏雷霆威懾。
三人心中通透,應允,則前路可期。
拒絕,他的下場,絕不會比方才斃命的轉輪王更好。
同時,黑石三大頂尖殺手,論身手,皆是江湖中一流好手,風光無限、威名赫赫。
可褪去殺手的冷血假面,三人心底,都藏著一份最樸素、最平凡的俗世念想。
細雨厭倦了刀光劍影、血雨腥風,她所求不過是煙火日常。
每日歸家,能給那個終日掏糞餵馬、奔走市井的尋常夫君江阿生,帶上一碟他最愛的豆皮,歲歲年年,安穩度日。
雷彬半生廝殺,早已倦了江湖動盪。
他最大的心愿,便是開一間小小的面鋪,閒時爐火溫熱,親手為棄了江湖、伴他安穩度日的妻子,煮一碗世間最暖的麵條,煙火為伴,歲月靜好。
彩戲師連繩畢生所願,無關權勢殺伐。
只盼根治一身頑疾,堂堂正正站上戲台,演繹出世間最絕妙的戲法,不負一身技藝。
可自身份暴露的那一刻起,這些微不足道的平凡期許,便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
江湖追殺不休,仇敵遍布天下,他們再也無法安穩立足市井。
唯有尋得一方足夠強硬、正大光明的靠山,方能安身立命,守住心中僅剩的安穩。
論朝堂,如今的錦衣衛底蘊,尚且不及神侯府、六扇門神捕司、護龍山莊與東西廠。
甚至差距懸殊。
只是眼前之人,年紀輕輕卻如此強勢,未來必然扶搖直上。
終有一日,能比肩各大頂尖勢力,屹立朝堂江湖之巔。
此刻歸順,是絕境之中最好的退路,亦是千載難逢的機緣。
短暫的沉默過後,雷彬、連繩、細雨三人對視一眼,心中已然有了決斷,盡數頷首應允。
……
「說實話,起初,我聽聞大街小巷,都在張貼一門武學,號稱是源自達摩祖師的無上絕學,十二關金鐘罩。
我的心裡,只覺荒唐可笑,本能地嗤之以鼻。」
一間富麗堂皇的酒樓之內,人聲鼎沸,江湖賓客滿堂,議論之聲不絕於耳。
開口說話的,是一名青衣江湖客,他刻意放緩語速,中途微微停頓。
顯然,享受萬眾矚目之感。
待滿堂視線,盡數匯聚在自己身上,他才接著侃侃而談:「諸位都清楚,十二關金鐘罩,乃是世間最頂尖的橫練武道之一。
這般無上絕學,向來只留存於佛門古剎、道家聖地與千年世家之中。
任何勢力得此傳承,無一不是藏之護之、秘不示人。
何曾有人會將絕世武學,大肆張貼在市井街巷,任由路人隨意觀摩習得?
起初,我只當是無知愚人譁眾取寵、編造噱頭罷了。」
他端起酒盞抿了一口,眼底帶著幾分唏噓與釋然:「可歷經這數日江湖風波,我才知曉,是我眼界淺薄,看走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