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六終於回過神。
他盯著張廷樞,眼睛紅得像是要滴出血,胸口劇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風箱。
「譚海,」他嘶吼出聲,聲音都變了調,「給我把他抓起來!抓起來!」
立在一側的譚海立刻抬手示意,身後侍衛衛隊一擁上前。
沈書言、范臨、谷青崖三人各自側身卡位。
三把槍,槍口對準譚海,對準那些侍衛,也隱隱指向張小六。
對峙頓時拉滿,局面一觸即發。
「老子今天看誰敢動我家師長!」沈書言聲音漠然。。
此刻的張小六已然徹底暴怒,理智全無,不管不顧,執意要拿下張廷樞,誰勸都攔不住。
他今日若是忍下這口氣,往後在東北軍徹底威信盡失,再也壓不住一眾驕兵悍將。
哪怕明知外圍有張廷樞的一個團,他也要強行來硬的。
張廷樞迎著他暴怒通紅的雙眼,語氣帶著極致的壓迫:「張六哥,你當真要拿我去向日本人交差?」
張小六胸口劇烈起伏,雙目赤紅如血,沒有絲毫猶豫,厲聲回道:「以前我不會,今日,我會!」
一句話,斬斷以往所有情面,兄弟二人徹底決裂。
他像是瘋了,完全不管不顧,指著張廷樞整條手臂都在抖:「今天誰攔著,一起抓!」
張作相被楊宇霆死死拽著,急得眼睛充血,「雙喜,你冷靜點!」
「冷靜?」張小六猛地轉頭瞪他,「張作相,你兒子在我爹靈前殺人,你讓我冷靜?」
他吼完,又看向張廷樞,牙齒咬得咯咯響,「張廷樞,你今天走不出這個大帥府!」
「譚海,叫第七旅!」
譚海立即讓一名侍衛傳訊,他自己則守在張小六身邊。
張廷樞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
范臨同樣跑到院中空地,從懷裡掏出一把信號槍,對準天空。
「砰!」
一顆紅色信號彈沖天而起,在灰濛濛的天幕上炸開一團刺眼的紅。
「叫你那個團?」張小六冷笑道,「張廷樞我告訴你,今天你們一個都走不了!」
話音剛落,一道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轟隆!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從大帥府邊上炸開,地面劇烈震顫,靈堂白幔瘋狂晃動。
滿堂賓客、侍衛、文官武官盡數臉色慘白,身軀站立不穩,驚慌失措地四處張望。
誰也沒想到,張廷樞不但敢在大帥靈堂殺人,還敢在奉天城內,在大帥府旁開炮!
張廷樞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我宣布,我張廷樞對此次炮擊事件負責。」他說得輕描淡寫。
然後,抬眼看向徹底呆滯的張小六,表情冰冷。
「要不是看在七伯的面子上,最後給你留幾分顏面,今天這一炮,老子炸的就是總司令府。」
這話如同驚雷,狠狠炸在眾人耳邊。
眾人這才反應過來,方才那一炮,僅僅只是警告!
站在一旁的張作相,本就心緒鬱結、身心俱疲,接連的槍響、炮響徹底擊潰了他的心神,怒火攻心之下眼前一黑。
楊宇霆連忙將他扶住,看著囂張的張廷樞,對著常蔭槐伸了個大拇指。
除了張廷樞這個兔崽子,誰敢在奉天城、在大帥府外打炮?
常蔭槐同樣被震撼得如入定的老僧,腦海里還響著劇烈的炮聲。
楊宇霆半生宦海浮沉,他見慣了奉系將領的趨利避害、畏縮怯懦,從未有哪個後輩敢如此肆意妄為。
靈堂誅佞、炮震帥府,雖然件件都是天怒人怨的狠事,偏偏張廷樞做得乾脆利落。
他甚至擔心,剛才這一炮會把老帥驚醒,掀開棺材板拍手叫好。
就在眾人驚魂未定之際,一名滿身塵土、狼狽不堪的侍衛連滾帶爬衝進靈堂。
「報總司令,方才那一炮……炸死我方五名值守侍衛,重傷七人。」
張小六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五個死了,七個傷了。
在奉天城,在大帥府外,在他爹的靈堂前。
他緩緩轉動已經僵硬的脖子,看向張廷樞,渾身血液冰涼,眼神像是要把張廷樞生吞活剝。
他是東北名義上的最高掌權者,跪於父靈之前,本該執掌生殺、震懾百官。
如今卻被自己曾經的兄弟當眾壓得死死的,連護下心腹、開口追責的底氣都沒有。
滿堂賓客惴惴不安,不知是冷眼旁觀,還是都在想他的笑話。
這份當眾被打臉、被碾壓的屈辱,遠比刀割更痛,可他偏偏只能死死咬牙隱忍,半分不敢發作。
這一刻他徹底認清現實,張廷樞就他媽的是個瘋子!
「總司令,」張廷樞的聲音把他從恨山怨海中拉出來,「你以為我爹在你手裡,我就不動手除奸佞?」
「現在呢?」他呵呵笑了幾聲,「告訴你,千萬別惹瘋子,如果我不開心了,蘇家屯那個重炮團一定會沒。」
暴怒徹底被極致的憋屈碾壓,張小六死死咬著牙,硬生生將所有恨意、屈辱、怒火全部咽回肚子裡。
明明手握總司令之名,掌控東北名義最高權力,此刻卻被一個小小的旅長壓得死死的,連還手的底氣都沒有。
張廷樞卻像是沒看見,目光轉向譚海。
「譚海。」張廷樞聲音冷淡,不帶一絲情緒,「我有個哨兵,是不是你殺的?」
譚海身軀一僵,心口悶得發堵。
他絲毫不懼死亡,真正讓他心態崩盤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不是怕死,他是沒想到張廷樞敢在這裡殺人,更敢在這裡開炮。
沒有張小六的命令,他自己是絕對不敢還手的。
這種憋屈與無力,壓得他喘不過氣。他抬眼看向張廷樞,語氣帶著不甘與恨意。
「是我殺的,你想如何,悉聽尊便。」
張廷樞微微頷首,目光移回靈前的張小六,那個討厭的聲音又鑽入他的耳中。
「總司令,殺人償命。我現在要殺譚海,你攔,還是不攔?」
赤祼祼的挑釁。
這是要將張小六的臉按在地上摩擦火花來。
全場目光全部聚焦在張小六身上,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答案。
這是他最後的底線,也是他最後的尊嚴。
若是連自己的心腹愛將都保不住,他這個總司令,就徹底成了擺設。
張小六渾身劇烈顫抖,雙膝發麻,指尖掐入掌心,可手心傳來的劇痛,都壓不住心底的屈辱與崩潰。
他喉嚨反覆滾動,怒火與殺意全都被堵在嘴邊。
他是東北總司令,手握數十萬奉系大軍,本該一言定生死、一語鎮全局。
可現在……
他相信,只要自己敢說個「不」字,這個瘋子真有可能向大帥府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