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雪地,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很快便被新落的雪蓋住了。
雪還在下,街上行人不多,偶爾有幾個孩子裹著棉襖在雪地里追逐。
賣糖葫蘆的老翁推著車從巷口經過,那幾個孩子看見,連忙圍了上去,嘰嘰喳喳的。
宋遇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心情好了些。
到了宋家,早早得到消息的陳月容讓宋霽和宋遲迎了出來。
宋遲裹著一件棉襖,像只圓滾滾的燈籠,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
宋霽跟在後頭,眉頭卻微微擰著。
他方才剛送走霍扶,母親便讓人遞了消息,讓他來府門口接小妹。
他收回思緒,走上前去,扶了宋遇一把,「下著雪呢,怎麼突然回來了?」
宋遇看了他一眼,「怎麼,不想我回來啊?」
宋霽連忙道,「哪能啊。」
他頓了頓,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宋遇已經轉身往裡頭走了。
宋遲跑在最前面,跑在最前面,一頭扎進正廳,「娘親!阿姐回來了!」
陳月容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知道了知道了,你小聲些。」
宋遇彎了彎嘴角,邁步進了正廳。
暖意撲面而來,裹著炭火的乾燥氣息和淡淡的茶香,她深吸一口氣,覺得渾身上下都舒展開了。
陳月容從裡頭迎出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見她面色還好,不像受委屈的模樣,才放下心來。
她拉著宋遇往裡頭走,「我讓人給你燉了紅棗薑湯,你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廳裡面,溫氏正坐著,面色紅潤,氣色比上次見時還好,面色紅潤剔透,眉眼舒展。
見宋遇進來,她當即笑著放下懷中暖爐,「阿遇回來了?昨日父親還念叨,這場雪不知要下多久,等雪勢稍停,便讓你回府小住幾日。」
宋遇上前幾步,挨著溫氏身側落座,「這不趕巧回來了,我與父親倒是心有靈犀。」
皆是至親家人,無需拘著禮數,一時說話也沒了顧忌。
陳月容閒話了幾句家常,聊罷院中瑣事,話頭自然而然便落到了宋遇身上。
「你開春便十九了。」
話音落下,她目光輕輕往宋遇小腹處一掃,未盡的心思不言而喻。
宋遇臉頰瞬間泛起一層薄紅,她私下也不是從未想過這件事。
跟沈筵成婚後,兩人親昵溫存從未間斷,年少情熱,難免胡鬧繾綣,只是她心底總隱隱覺得時日尚早,從未刻意期盼子嗣。
不過也不曾刻意避忌就是了。
沒懷上,也不是她的問題。
她垂下眼,避開兩人的目光,端起薑湯喝了一口,含混地開口,「我剛來了月事。」
溫氏拉住她的手腕,「難怪今日看著你氣色稍虛,連日天寒,最是容易受涼傷身,你千萬仔細照料自己,別逞強受累。」
陳月容也只是隨口催一句,聽她沒不願的意思,便道,「緣分自有天定,這事本就講究順其自然,強求不得,你們日子還長著呢,也不必急於一時。」
接著便順勢轉了話題,不再揪著子嗣之事追問。
如今宋家開了不少鋪子在長安,宋遠富閒不下來,冒著雪也要去鋪子裡瞅著,誰也攔不住。
「等他回來知道你今日回府,定然又要慪氣見不著你。」
宋遇搖了搖頭,「沒事,我今日不回侯府了,想在家裡小住幾日。」
陳月容聞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察覺她心緒不對,沒有當眾多問,只淡淡頷首應下。
幾人又隨意閒聊幾句家常,說起宋遲的功課,陳月容便讓宋霽領著下去,溫氏也藉口回去照看誠哥兒,起身告辭離開。
等屋裡只剩下陳月容和宋遇,陳月容才開口問道,「你跟世子爺可是發生什麼了?」
宋遇搖搖頭,「沒有的,今日風雪路難行,出門的馬車還是他特意替我備的。」
陳月容嘆了口氣。
宋遇沒嫁過去時,她勸宋遇再多想想,可宋遇如今已經嫁了沈筵,她便只盼著二人能和和美美的,別出什麼岔子。
她苦口婆心地開了口,「夫妻相處,最忌賭氣冷戰。可別因為一些小事就暗自介懷,日子久了,再好的感情也經不住磨。」
「該低頭時低頭,該服軟時服軟,別總等著對方先開口。」
她頓了頓,看著宋遇略顯落寞的神色,問道,「說實話,是你這邊出了問題,還是他那邊?」
「自然是他......」宋遇啞了聲,剩下的話又咽了回去。
沈筵那邊出什麼問題?
他什麼問題也沒有,只是沒自己以為的那般在意她。
見她這般欲言又止,陳月容便知,是她自個兒心裡擰了結,鑽了牛角尖。
她想了片刻,才慢慢開了口,拿自己舉例。
「你外祖母那邊,我排行第二,上頭有比我懂事的姐姐,下頭有比我會撒嬌的妹妹,夾在中間,最不受待見,從小什麼都把握不住。」
宋遇抬眸看過來。
娘親極少說起從前的事。
「那時候我就一個念頭,日後嫁人,不求大富大貴,只求嫁一個自己能拿捏得住的人。」
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們也會受此窘迫。
「所以挑來挑去,挑了你爹。」
「他性子綿軟,這是好事,也是壞事,有時候我也想,他若是個有主意的,我是不是就不用操那麼多心了。」
宋遇聽著,沒有說話。
陳月容看了她一眼,「可世子爺不一樣。」
「不過兩個照面,我便知道,他那個人,不是你我能拿捏得住的,你多順著他些,多體諒他些,日子自然就和順了。」
「依我看,他待你,也絕非全然無心。」
宋遇忍不住開口,「人人都說平寧侯世子從前再端方溫潤不過是世間最好的模樣,為何到了我這裡......」
陳月容想了想,斟酌著措辭,「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一個人的脾性風骨,很難生出這般翻天覆地的大變。」
她定定看著宋遇,語氣通透,「你們成婚至今已有一月有餘,你如今才來糾結他的性情,是不是太遲了?」
「如今你心裡彆扭,說到底,不過是你對他的期許越來越高,想要從他身上得到的情意,越來越多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