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梅林小院裡出來,府外馬車便已經備好了。
車輪緩緩碾過青石長街,一路穿過長安繁華街巷,緩緩停在了宋府門前。
宋遇剛下車站定,便察覺出有些不對。
府里下人步履匆匆,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緊繃感。
管家宋叔從裡頭迎出來,看見她時臉上瞬間掠過一抹明顯的錯愕,隨即快步上前,「小、小姑奶奶,您怎麼這會兒回府了?」
宋遇眉梢微挑,「怎麼了宋叔?我還不能回來了?」
宋叔連忙擺手,「宋叔不、不是這個意思......」
他是宋家的老人了,無親無故,早年落魄危難之際得宋遠富照拂,感念宋家恩情,索性改隨宋姓,算是在宋家扎了根。
宋叔是看著宋遇長大的,今日這副支支吾吾的模樣,顯然是有事瞞著她。
宋遇沒有在門口多耽擱,一邊往裡走一邊問,「氣氛這般不對,說說吧,家中出什麼事了?」
宋叔不敢隱瞞,讓不遠處的小廝過來從車上卸東西,自己則快步跟上了宋遇,長長嘆了口氣,「本來也不是什麼大事......」
「先前咱們宋家一位老主顧,早早預付了定金,在府上訂下一大批上好的江南織錦與御用香膏。」
前陣子宋叔不在府上,便是親自帶隊押送商隊,遠赴江南收貨。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無奈,「誰料,可那主顧不知怎的,寧可白白捨棄預付的定金,也不願按約定接貨。」
這確實算不得什麼大事,往年商行往來,也常有主顧臨時變卦的情況 。
那貨物他們再另行轉賣給別人就是,但是這次......
宋遇接道腳步沒停,「這批貨沒人要?」
宋叔點頭,語氣凝重,「大公子聯絡了長安城內好幾家相熟商行,可詭異的是,往日爭相拿貨的商戶,如今竟無一家願意接手這批貨物,盡數婉言推脫。」
說話間,兩人已到了正廳門口。
陳月容正坐在裡頭,看見宋遇進來時眼神閃了一下,「回來了?」
宋遇在陳月容對面坐下,「出事了怎麼也不派人跟我說一聲?」
陳月容瞧出她眼底的情緒,又瞥了眼身側嘆氣的宋叔,便知曉此事已然瞞不住,無奈失笑,「瞧你板著一張臉,不過一批貨物積壓罷了,算什麼要緊事?」
「你兄長已經在想法子了,長長安城內無人接手,我們便將貨運往外地分銷,總有銷路。」
宋遇搖了搖頭,「只怕沒這麼簡單。」
她頓了頓,「如今正是商戶審核的時候,宋家也是報了名的,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這事,怎麼想都有些不對勁。」
陳月容坦然道,「這些日子那些商戶的事我也聽過一些,但宋家在長安城才待了三年,極少與城中老牌商戶爭搶利益,從未與人結怨,手上也沒什麼把柄能讓人拿捏。」
她嘆了口氣,「所以起初,我們也並沒有將這件事與競標一事聯繫起來,只當是那老主顧臨時改了主意。」
直到這批貨在手裡壓了幾天,才反應過來。
「但那些人還能隻手遮天不成?長安城內施壓也就罷了,難道外地商行,他們也能盡數管束?」
宋遇搖搖頭,「他們未必能管住天下商戶,這批貨物,或許一開始也不是為了斷我們財路,只是用來拖住宋家的幌子。」
「真正的後手,定然還在後面。」
「你也不必過度揣測憂心,等你兄長傍晚歸家,我們細細盤問清楚內情,再從長計議便是。」陳月容神色還算鎮定。
誰料還沒等到晚上,剛過午後,外面便傳來一陣急促慌亂的腳步聲。
來人是東街綢緞鋪的夥計,跑得滿頭大汗,一進門便對屋裡的幾人道,「大奶奶,不好了!鋪子裡有人鬧事!」
陳月容驟然起身,「慌慌張張,出了何事?」
夥計喘著粗氣,急急稟報,「今日晌午,一個漢子帶著家眷堵在鋪門口,跪地哭喊不休,說他家老母親前日在咱們綢緞鋪,買了一匹新進的江南軟緞,連夜裁製貼身裡衣穿在身上,夜裡就寢後,凌晨突發急症暴斃而亡!!」
「那漢子一口咬死,是咱們家的布料暗藏毒物,貼身穿著蝕人肌理,才害死了他母親!」
「街坊鄰里紛紛圍攏圍觀,人越聚越多,越傳越離譜,都說咱們宋家拿殘次毒布害人。」
陳月容聽完,猛地站起身來。
「我們掌柜的出布料的驗貨單據跟採買憑據,對方一概不聽,只顧著當眾哭鬧糾纏......」
「掌柜的實在沒辦法,只能叫小的來尋您前去做主!」
此時陳月容正陪著懷有身孕的溫氏在院中閒話散心,聽聞此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溫氏聞言也憤然起身,滿心義憤,便要上前。
宋遇眼疾手快,連忙扶住她的手臂,「嫂嫂當心,切勿動氣傷身,你如今懷著身孕,萬萬不可操勞激動。」
溫氏一怔,這才猛然記起自己身子特殊,強行壓下心底怒火,蹙眉憂心不已。
「我親自去一趟鋪子。」陳月容神色肅穆,當即邁步便要出門。
宋遇即刻跟上,「我與娘親一同前去。」
二人不再多耽擱,迅速登車趕往東街綢緞鋪。
馬車尚未完全停穩,隔著車簾,便能聽見外頭人聲嘈雜。
待車停穩,宋遇掀簾下車,抬眼望去,只見東街綢緞鋪門前已經圍了不少人。
百姓擠在兩側,指指點點,將整間鋪子堵得嚴嚴實實,連過路的行人車馬都難以通行。
鋪子正中央,立著一個粗布麻衣的農戶漢子,叉著腰站在人群最前,一臉的囂張蠻橫。
「就是宋家的布料害人!我母親好好一個人,無病無災,就因為穿了你們家賣的布,一夜之間暴斃身亡!你們宋家為了掙錢黑心透頂,把毒布殘布拿出來糊弄百姓,草菅人命!」
「今日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賠命賠錢,不然我們就告到官府,讓你們宋家鋪子徹底關門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