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十一月以後,省城的天一天比一天冷。
早晨起來的時候,窗戶玻璃上已經能看見一層薄薄的白霜。
孫玉蘭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就是把妹妹那床新被子往上拉一拉,免得她睡覺不老實,半夜把肩膀露在外面。
這天早晨,孫玉梅卻比姐姐醒得還早。
孫玉蘭睜開眼的時候,她已經穿好了衣服,正坐在桌邊翻書。
「今天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孫玉蘭坐起來笑道,「以前哪天不是我叫你好幾遍,今天咋自己起來了?」
「今天考試。」
「啥考試?」
「月考啊,我前幾天不是跟你說了嗎?」
孫玉蘭想了想,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
這陣子她白天在飯店忙,晚上又去服裝廠,回來以後累得倒頭就想睡,妹妹說過的一些學校里的事情,她也沒全記住。
「考幾門?」
「今天語文數學,明天還有別的。」
孫玉梅嘴上回答,眼睛卻還盯著書。
孫玉蘭穿好衣服,走過去把她的書合上。
「行了,別看了。」
「姐,我還有幾個地方沒記牢呢。」
「馬上就得去學校,現在多看這一會兒能頂啥用?先吃飯,空著肚子更考不好。」
姐妹倆去了前面的飯店。
趙桂芬知道玉梅今天考試,特意從後廚拿了一個煮雞蛋出來,放進她碗裡。
「吃了,考個好成績回來。」
孫玉梅有些不好意思。
「趙姨,我不用吃雞蛋。」
「一個雞蛋還能把我們飯店吃窮了?」
趙桂芬笑著催她,「趕緊吃吧。」
孫玉梅這才剝開雞蛋,又掰了一半放進姐姐碗裡。
「你考試還是我考試?」
「你晚上還要去服裝廠呢,你比我累。」
孫玉蘭看著碗裡的半個雞蛋,沒有再推回去。
吃過早飯,何小玲已經騎著自行車等在外面。孫玉梅背上書包跑出去,臨上車以前又回頭喊了一聲。
「姐,我走了。」
「考試別慌,會的先寫,不會的最後再想。」
「知道啦!」
兩個姑娘騎遠以後,趙桂芬站在門口笑道:「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上過多少年學呢,還會教人家咋考試。」
孫玉蘭也笑。
「我初中也是念完了的。」
「那你以前成績咋樣?」
「也就一般。」
孫玉蘭挽起袖子往後廚走,「玉梅比我強。以前在村里,她上學的時候老師經常誇她。」
說起這件事,她臉上明顯帶著點高興。
可真正到了中午,孫玉蘭還是有些惦記。
平時玉梅中午都會回來吃飯,今天學校考試,中午不讓學生來回跑,讓她早晨帶了兩個饅頭和一點鹹菜。
孫玉蘭一個人坐在後廚吃飯,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趙桂芬看出來了。
「你妹妹才一天不回來吃飯,你咋跟丟了魂似的?」
「以前她天天中午回來,突然不回來,還真有點不習慣。」
「以後真考上大學,去了外地,你還能天天跟著?」
孫玉蘭愣了一下。
大學。
這個詞她們姐妹倆最近提過不少次,可孫玉蘭其實從來沒認真想過,妹妹真考上以後會是什麼樣。
「真考上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那你得多攢錢。」
「是啊。」
孫玉蘭低頭吃了一口飯。
她最近晚上去服裝廠,除了學手藝,最大的動力就是掙錢。
白天四十五塊一個月,晚上雖然不固定,可一個月下來也能多掙二三十塊。飯店又管吃管住,只要不亂花,確實能攢下一些。
想到這裡,孫玉蘭心裡又踏實了。
晚上七點多,孫玉梅才回來。
她剛進後院,孫玉蘭就問:「考得咋樣?」
「還行。」
「還行是多少?」
「成績又沒出來,我咋知道。」
「那你自己感覺呢?」
孫玉梅放下書包,「語文挺簡單,數學最後一道大題我沒做出來。」
孫玉蘭一聽就皺眉。
「那是不是考不好了?」
孫玉梅哭笑不得。
「姐,就一道題。」
「哦,那還行。」
孫玉蘭也不懂,只要聽妹妹說問題不大,她就放心了。
接下來兩天,孫玉梅都在考試。
考完以後,她自己倒不怎麼緊張,孫玉蘭反而天天問成績什麼時候出來。
直到第四天下午。
孫玉蘭正在後廚切一塊肥皂,準備洗圍裙,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姐!」
她一聽聲音就知道是玉梅。
「慢點跑,後廚地滑。」
孫玉梅背著書包衝進來,臉凍得通紅,眼睛卻亮得很。
「姐,成績出來了!」
「考多少?」
「你猜。」
「我上哪兒猜去?」
孫玉梅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紙,遞到姐姐面前。
孫玉蘭低頭看了半天。
語文九十一,數學八十五,英語八十八,後面還有幾門成績。
最下面寫著一個數字。
十三。
「這個十三是啥?」
「班級名次。」
孫玉梅笑得眼睛都彎了,「我們班五十二個人,我第十三。」
孫玉蘭一下抬起頭。
「真的?」
「周老師今天還誇我了。他說我半路進來,能考第十三已經挺好了。」
「那當然好了!」
孫玉蘭拿著那張成績單,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其實她也不知道,高一這些成績到底算多好。
可五十二個人里排十三,她聽得明白。
趙桂芬也過來看了看。
「不錯啊,玉梅。才回來上學多久,就能考到前面去了。」
孫玉梅有些不好意思。
「數學還是差了點。小玲都考九十二。」
「你跟人家比啥?你都半年沒念書了。」
孫玉蘭把成績單仔細折好,「晚上想吃啥?姐給你買。」
「真買?」
「今天高興,花點錢。」
「我想吃肉包子。」
孫玉蘭一下笑了。
姐妹倆剛到省城那天,在半路上買了兩個白菜粉條包子。當時她還答應妹妹,等掙到錢以後,一定讓她吃肉包子吃個夠。
後來日子慢慢安穩下來,這句話反倒一直沒兌現。
「行,今天吃肉包子。」
孫玉蘭出去了一趟,花一塊八毛錢買了六個肉包子。她本來還想多買兩個,想想又覺得六個夠吃了。
晚上姐妹倆回到小屋,把包子放在桌上,又從後廚盛了兩碗熱乎乎的白菜湯。
孫玉梅拿起一個咬了一大口。
「姐,比咱們那天吃的白菜包子香多了。」
「那當然,一個三毛呢。」
「你又心疼錢了?」
「花都花了,還心疼啥。」
孫玉蘭自己也拿起一個。
肉不算多,可剛出鍋的包子熱乎乎的,咬開以後還有一點油。
姐妹倆一人吃了三個。
吃完以後,孫玉梅把成績單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姐,下次我想考前十。」
「那就考。」
「以後還要考前五。」
「行。」
「再以後考第一。」
孫玉蘭笑出了聲。
「你還挺貪心。」
「高師傅不是也讓你先學走直線,再學做衣服嗎?」
孫玉梅一本正經地說道,「我也一樣,先十三,再前十,再前五。」
孫玉蘭聽完,倒覺得妹妹說得有道理。
她把剩下的包子紙收起來,又看了一眼那張成績單。
十九歲的孫玉蘭以前從來沒覺得,一張寫滿數字的紙能讓人這麼高興。
可這天晚上,她把妹妹的成績單和自己第一次靠縫紉機掙來的三枚一毛硬幣放在了一起。
一樣是妹妹走出去的第一步,一樣是她自己的第一步。
她都捨不得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