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裝是後勤臨時找的,洗得發白,袖口有點長,宋怡挽了兩道。
頭髮塞進帽子裡,露出一張洗乾淨的臉,沒化妝,素著。
馬連順愣在原地,感覺這個宋怡是玩真的。
「宋總,您可折煞我們車間了……」
宋怡深吸一口氣:「馬主任,既然要改革,自然要清楚一線工人的實際情況,您怎麼安排我怎麼來,不用管我。」
馬連順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旁邊幾個工人停下腳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古怪。
二車間門口,張萬森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嘴角勾起一個不易察覺的笑。
他旁邊站著劉喜福劉科長,小聲嘀咕:「張廠長,這宋怡來真的?」
張萬森邁步走過去,似笑非笑道:「馬主任,宋總都穿成這樣了,你要是不安排進車間,可就太不給宋總面子了!」
被明著嗆了一道的馬連順,陰沉的撓了撓頭,看著宋怡,有點為難:「宋總,您這……這車間裡的活,又髒又累,您幹不了。」
「幹得了幹不了,幹了才知道。」宋怡看著他,「馬主任,您給我個機會。」
張萬森在旁邊拱火,笑道:「馬主任,怎麼?你們一廠車間問題太多,怕被宋總查到啊?」
「……」
這個狗逼,竟在這裡拱火!
馬連順沉默了幾秒,嘆了口氣,不想落人口實。
「那您跟我來吧。」
他把宋怡帶到生產線邊上,指著一堆原料:「這是紗布胚料,得搬到那邊去。一趟二十斤,您試試。」
宋怡二話不說,彎腰搬起一捆。
二十斤,不重,但搬起來才知道,那捆東西軟塌塌的,不好使勁。
她抱著一捆,走幾步,差點掉地上。
旁邊幾個工人偷偷笑。
宋怡沒理他們,咬著牙,一步一步搬到指定位置。
一趟,兩趟,三趟。
搬到第五趟,手開始抖。
搬到第十趟,胳膊酸得抬不起來。
中午吃飯,宋怡端著飯盒坐在工人堆里。
沒人跟她坐一桌,但也沒人趕她走。
她就一個人坐著,慢慢吃。
手抖得厲害,筷子都拿不穩,夾菜掉了好幾回。
溫秋雅端著飯盒在遠處看著,好幾次都想過去給她送藥,都被霍錦森攔了下來。
下午接著干。
搬完原料,馬連順讓她去看機器。
一台切割機正在切紗布,聲音刺耳,灰塵飛揚。
宋怡站在旁邊看,看著看著,發現那機器切出來的尺寸,好像不太對。
她湊近看了看,沒說話。
下午五點,下班鈴響。
宋怡拖著兩條胳膊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動都不想動。
攤開手一看,掌心磨出三個血泡,兩個已經破了,黏糊糊的。
她盯著那雙手,愣了幾秒。
然後爬起來,拿熱水洗了洗,找了塊紗布捆上。
第二天一早,她又出現在一車間門口。
馬連順看見她,眼神變了變。
「宋總,您還來?」
「說好三天,一天不能少。」宋怡往裡走,「今天幹什麼?」
馬連順想了想:「那您跟老孫他們學學保養設備吧。」
老孫是車間裡的老工人,五十多歲了,在鋼鐵廠幹了二十年,被收購後也沒走。
他看見宋怡過來,沒說話,只是指了指旁邊的設備。
宋怡就跟著他,看他怎麼擦機器,怎麼上油,怎麼檢查零部件。
老孫不愛說話,宋怡也不問,就那麼跟著看。
幹著幹著,老孫忽然開口:「你手怎麼了?」
宋怡看了看掌心:「磨的。」
老孫沉默了幾秒,從兜里掏出一卷膠布,遞給她。
「纏上。別感染。」
宋怡愣了一下,接過來。
「謝謝孫師傅。」
老孫沒說話,繼續幹活。
中午吃飯,宋怡端著飯盒,猶豫了一下,走到老孫那桌旁邊。
「孫師傅,我能坐這兒嗎?」
老孫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往旁邊挪了挪。
宋怡坐下。
旁邊幾個工人看了看她,又低下頭吃飯,沒人說話,但也沒人走。
下午幹活,宋怡一邊擦機器,一邊跟老孫聊天。
「孫師傅,您老家哪兒的?」
「河北。」
「來廠里多少年了?」
「二十年。」
「那您對這新機器,比對自己孩子都熟吧?」
老孫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不是笑。
幹完活,宋怡掏出個小本子,把剛才老孫說的幾個保養要點記下來。
老孫看了一眼,沒說話。
第二天結束,宋怡能叫出車間裡十好幾個工人的名字了。
老孫、大劉、小周、李姐、王師傅……她一個一個記,記不住的就問。
第三天,她發現了一個問題。
那台切割機,又切偏了。
她湊過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旁邊的保養記錄,皺起眉頭。
「孫師傅,這機器是不是老出毛病?」
老孫點點頭:「三天兩頭壞。修了又好,好了又壞。這些機器跟過去老鋼鐵廠的還不一樣,行業里也沒先例,我也在摸索著學……」
宋怡翻開記錄本,一頁一頁看。
看了半天,她抬起頭。
「孫師傅,這不是機器的問題,是保養流程有問題。」
老孫愣住了。
宋怡指著記錄:「您看,每次保養,都是擦灰、上油、檢查皮帶。可這機器的精度,是靠這幾個螺絲固定的。螺絲鬆了,機器就偏。保養流程里,從來沒提過要檢查螺絲。」
老孫湊過來看了看,若有所思。
宋怡掏出小本子,當場畫了一張圖。
「這是切割機的結構圖。這幾個點,是關鍵受力點。每次保養,必須檢查。這個位置,要加一道固定工序……」
她一邊畫一邊說,老孫在旁邊看著,眼睛越來越亮。
畫完了,宋怡拿著圖去找技術員。
技術員姓周,三十來歲,是二廠研發科那邊的人,這幾天被借調到一車間幫忙。
他接過圖看了一眼,愣住了。
「宋總,您……懂這個?」
宋怡笑了笑:「我四叔是工程師,從小看圖紙長大的。後來讀大學,學的雖然不是機械,但基礎還在。」
周技術員拿著那張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
「這個點……這個點……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他抬起頭,看著宋怡的眼神都變了。
「宋總,您這圖,能用!我馬上去改保養流程!」
消息傳得很快。
下午,車間裡的人都知道了一件事——那個宋總,可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千金小姐,不光能搬貨,長了一手泡,還能畫圖紙,一眼就看出了機器的問題。
老孫拿著那張圖,看了半天,抬起頭,看著正在擦機器的宋怡,忽然說:
「宋總,你坐。」
宋怡愣了一下。
老孫朝旁邊喊:「大劉,搬個凳子來!」
大劉愣了一下,趕緊搬了個凳子過來,放在宋怡旁邊。
老孫坐下,看著宋怡。
「宋總,我老孫在廠里幹了二十年,見過不少領導。有來視察的,有來檢查的,有來挑毛病的。你是第一個,真跟我們一起幹活的。」
宋怡看著他,沒說話。
老孫繼續說:「你這三天,我看見了。手磨破了,不吭聲。腿站腫了,不吭聲。晚上回去一個人吃冷饅頭,也不吭聲。」
旁邊幾個工人圍過來,聽著。
老孫站起來,對著周圍的工人,大聲說:
「我老孫沒文化,不會說大話。但今天我把話撂這兒——宋總是真心對咱們廠的。誰以後再說她壞話,就是跟我老孫過不去!」
周圍安靜了幾秒。
然後大劉帶頭鼓掌,噼里啪啦的,掌聲響起來。
宋怡站在那兒,眼眶有點熱。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老孫擺擺手:「行了行了,幹活去!」
工人們散了,繼續幹活,但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有人路過宋怡身邊,會點點頭,打個招呼。
有人端水過來,放在她旁邊。
有人小聲問:「宋總,那個圖,能教教我嗎?」
宋怡一一應著。
傍晚,她正收拾東西準備回宿舍,門口忽然來了個人。
丁雨秋。
她站在車間門口,看著宋怡,表情欣慰得很。
「宋怡,我小看你了。」
宋怡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丁雨秋看著她——工裝上沾著機油,頭髮有點亂,手上纏著膠布,臉上卻帶著笑。
那笑不是客氣的笑,是發自內心的笑。
「你贏了。」丁雨秋說,「今晚我請客,咱倆聊聊。」
宋怡愣了一下。
「丁廠長……」
「叫雨秋,下了班別那麼生分。」丁雨秋轉身往外走,「換身衣服,我在門口等你。」
宋怡看著她走遠的背影,忽然笑了。
她回宿舍換了身乾淨衣服,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丁雨秋站在廠門口,旁邊停著一輛自行車。
「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宋怡坐上后座,丁雨秋騎著車,沿著廠區的小路往前走。
晚風吹過來,帶著點涼意,但不冷。
宋怡忽然問:「雨秋,你為什麼要幫我?其實你早就知道我會被冷落的,你讓我去車間……這步棋走的很妙!」
丁雨秋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剛管理廠的時候,也像你一樣。而且是兩次!一廠剛開始一次,收購二廠一次!」
「大家都覺得我是女人,還這麼年輕,誰都不服我!誰都覺得我是靠跟李向南的私人關係上位的!誰都在罵我!誰都在給我氣受!」
宋怡愣住了。
丁雨秋沒再說話,只是蹬著車往前走。
前面,是附近唯一一家還開著門的餃子館。
「喲,丁廠,又加班呢?老樣子?」
飯館老闆這些話一出來,宋怡就有些感動。
她從來不知道春雨醫療廠從零到一經歷了什麼,從一到二又有怎樣的波折,也從未聽丁雨秋說起過個中辛酸!
就算是這飯館的老闆,都比她這個朋友知道丁雨秋無數個黑夜裡的辛苦!
餃子館裡,丁雨秋給宋怡倒了杯酒,看著她,欲言又止。
過了好一會兒,她低聲說:「宋怡,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張萬森這兩天,跟一個神秘人見過面。那人開的車,是上官家的。」
宋怡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
丁雨秋抓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語氣冷靜又嚴厲道:「一廠的人能接受你,我有預料的!畢竟這也算是嫡系,但是二廠,當初收購一事就成分複雜,這是塊硬骨頭!背後如果還有上官無極在搞鬼,那就會給改革,增加更大的困難!」
看著面前這個渾身疲憊,但從未在她面前叫苦,也從未在李向南面前表現出軟弱的丁雨秋,宋怡伸手抓住了對方的手腕,心裡忽然生出滿腔的豪情。
「雨秋,我的苦不能白吃,你的苦更不能白咽!」
「誰橫在改革這件事情上,我就動誰!」
「真以為我宋怡沒點能耐是吧?軟刀子、硬刀子我都想試試它的鋒芒!」
「張萬森是吧?」
宋怡端起酒杯,看著屋外頭的風雪,仰脖子將酒一飲而盡,嘭的砸在桌上。
「我倒要看看,誰能割我宋怡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