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話戳中了製片人。
白芊芊跑路的陰影還沒散，他這輩子都不想再經歷第二次凌晨五點的解約聲明。
陸沉舟一直沒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
腦子裡過的是溫念念那幾場戲。
小翠給阿武留燈的那場，燈放在門口，人躲在門後偷看。
塞錢被追出去的那場，抱著信封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喊武哥你錢掉了。
還有每天開機前，那撮翹起來的呆毛。
那撮毛比很多演員的演技都誠實。
半晌，他睜開眼。
「就她了。」
製片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反正已經這樣了，還能更糟嗎。
一個網紅男主，一個新人女主，一部全網抵制的劇。
破罐子破摔，摔到底說不定還能摔出個響來。
「我去通知她。」
副導演自告奮勇地站起來。
……
通知溫念念的時候，她正在大排檔啃雞腿。
停工這些天，她是大排檔的常駐嘉賓。
老闆娘跟她處成了忘年交，雞腿永遠多鹵一個。
「閨女，你們組到底還拍不拍了？」
「拍，肯定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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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念念啃著雞腿，含糊不清。
「我蘇老師說了，戲在人在。」
「你蘇老師誰啊？」
「我們組的新男主。」
「新男主？」
老闆娘停下串肉的手。
「就是那個天天來我這吃三十串烤肉的小伙子？」
「對呀。」
「那孩子行，吃飯乾淨，不剩飯，是個能成事的。」
正說著，副導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衝進了大排檔。
「溫念念，好消息。」
「劇組復工了？」
「比復工還好。」
副導演扶著桌子喘氣。
「導演組定了，你演女主。」
溫念念啃雞腿的動作停住了。
雞腿掉在盤子裡，油濺了一桌子。
「我？」
「你。」
「女主？」
「女主。」
「何田田那個角色？」
「常老師會改本子，女主就是小翠，小翠就是女主。」
大排檔里安靜了三秒。
老闆娘手裡的肉串都忘了翻。
溫念念小心翼翼地舉起手。
「那個，女主有五險一金嗎？」
副導演一口氣沒上來，差點背過去。
「有，全組最高檔。」
「那公積金呢？」
「也是最高檔。」
溫念念放下手，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然後她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了。
「哎，怎麼哭了？」
副導演慌了。
「沒事。」
溫念念抹著眼睛，又哭又笑。
「我就是想起我媽了。」
「她要是知道我演女主了，肯定得連夜給全村的糖水鋪打電話。」
消息傳回劇組，全組笑翻。
「不愧是念念，竟然關心的是這個。」
「人家這叫職業規劃，懂不懂。」
「先有五險一金，再有女主，順序不能亂。」
場務小哥笑得直拍大腿。
「我算是看出來了，全組的夢想加起來，不如人家的社保重要。」
道具王姐笑出了眼淚。
「這姑娘實在，我喜歡。」
溫念念被笑得滿臉通紅，丸子頭上的呆毛翹得筆直。
「你們別笑了，這是很嚴肅的問題。」
「嚴肅，特別嚴肅。」
「我媽說了，出來打工，別的都是虛的，社保才是真的。」
「你媽說得對，我們都沒你媽活得明白。」
……
常書白是當天晚上知道這個消息的。
老頭正在改本子，聽完副導演的匯報，一巴掌拍在桌上。
「好。」
「這個小翠，本來就是寫著寫著我最捨不得的角色。」
「我原本還發愁，她的戲太少了，埋沒了一塊好料子。」
「現在好了，整部戲都是她的了。」
副導演小聲提醒。
「常老師，網上還在抵制呢，女主再換個新人，怕是罵得更狠。」
「新人怎麼了？」
常書白眼睛一瞪。
「我寫的戲，從來都是戲捧人，不是人捧戲。」
「當年多少影帝影后，都是從新人演我的戲出來的。」
「他們抵制他們的，我們拍我們的。」
「等戲播出來，讓他們自己把話咽回去。」
老頭越說越激動，抓起筆就在本子上寫。
「小翠的身世得加，糖水鋪的家學淵源，熬糖的手藝，全是戲。」
「阿武和小翠，一個在泥里，一個在糖里。」
「泥里的人想上岸，糖里的人不怕髒。」
「這才是我要寫的東西。」
「電視劇的女主就是她了，誰換我跟誰急。」
……
當天晚上，溫念念蹲在大排檔門口，給她媽打電話。
「媽，我要演女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囡囡，什麼是女主？」
「就是戲最多的那個女的。」
「哦，那比夥計強點。」
「強多了，我有自己的名字了，海報上能印名字的那種。」
「那挺好。」
她媽想了想，問出了那個全家最關心的問題。
「那女主的五險一金，是最高檔的嗎？」
溫念念舉著手機，認真地點了點頭。
「媽，我問過了，是全組最高檔。」
「公積金也是。」
電話那頭傳來她媽欣慰的聲音。
「那行，那你好好演，別給社保丟人。」
「媽，你放心。」
「對了囡囡，你演女主了，是不是就能見到更多大明星了？」
「能啊。」
「那你幫媽要個簽名唄，就那個演皇帝的，媽追了他二十年。」
「媽，人家在隔壁組。」
「隔壁組也行，你不是老迷路嗎，多迷兩次就迷到他們組了。」
溫念念舉著手機，愣了半天。
她媽對她的路痴屬性，掌握得相當精準。
掛了電話，她蹲在原地，看著橫店的夜景。
路燈下面，蘇宇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拎著兩份炒粉。
「跟家裡報喜了？」
「報了。」
溫念念接過炒粉，吸了吸鼻子。
「蘇老師，我有點害怕。」
「怕什麼？」
「怕演不好，給劇組丟人，給你丟人。」
「你小翠演得不好嗎？」
「那是小翠，這是女主，不一樣。」
蘇宇在她旁邊坐下。
「沒什麼不一樣的。」
「小翠就是你，你就是小翠。」
「常老師為什麼選你？因為你不用演，你往那一站就是。」
「你媽的糖水鋪開了三十年，你在店裡幫了十幾年忙。」
「迎客，端碗，算帳，安慰賒帳的老頭，這些你不用學，你本來就會。」
「全組找不到第二個比你更會當小翠的人。」
溫念念捧著炒粉，聽得一愣一愣的。
「可是我連台詞都背不熟。」
「台詞背不熟就抄便利貼。」
「貼滿房間那種？」
「貼滿房間那種！」
溫念念破涕為笑。
「蘇老師，你說話怎麼跟我媽一個味兒。」
「因為我說的都是實話。」
兩個人蹲在路燈下面，把兩份炒粉吃得乾乾淨淨。
遠處，攝影棚的燈還亮著。
道具組在連夜改布景，小翠的糖水鋪要擴建成主場景。
常書白的房間裡，檯燈亮到凌晨，菸灰缸旁邊的瓜子皮堆了一層。
陸沉舟在剪已經拍好的素材，一刀一刀，剪得極慢。
這部戲死沒死，營銷號說了不算。
得他們自己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