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羅佐夫沉默了很久。
沙盤上的燭火被帳外灌進來的風吹得忽明忽暗,燈苗的影子在沙盤上搖來擺去。
他盯著璦琿城,手指在沙盤邊緣輕輕敲著。
杜別茨科伊說的不算全錯。
偵查隊三日的偵察結果確實不像城內有重兵埋伏的樣子,但那個明太子敢在豁口上坐三日,如果只是虛張聲勢,那膽量也未免太大了。
時間拖得越久,對他越不利。
明軍的援兵還在往北趕,按照情報,第一批京師援軍已經在路上了,如果不能在援軍趕到之前拿下璦琿,他就得在城外跟源源不斷的明軍打消耗戰。
黑龍江流域的補給線太長,輜重隊從雅庫茨克到璦琿要走一個月,中間的凍土沼澤和密林能把後勤官逼瘋。
試一試,未嘗不可。
千人不多,若真是伏兵,損失千把人還能退回來重新組織進攻。
若不是伏兵,那就結束這場荒唐的圍城。
莫羅佐夫在燭火旁坐直身子,點了點頭:「明日午時,你帶一千步兵從江岸碎石灘摸過去。」
「一旦有埋伏,不要戀戰,立即退出。我會讓北岸炮群保持待命,隨時掩護你撤退。」
杜別茨科伊立正行禮,轉身出了大帳。
第四日,午時。
日頭爬到天頂正中,璦琿城北豁口上,朱慈烺坐在土牆前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茶杯,炭爐上銅壺還冒著白汽。
城外江岸碎石灘上忽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靴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響成一片。
朱慈烺擱下茶杯,站起身。
城東方向,李定國正蹲在一處塌了半邊的斷牆上,拿千里鏡盯著碎石灘。
看見江灘上的動靜,立刻從斷牆上跳下來,一把拽過身邊的人:「給劉文秀傳話,羅剎鬼受不了,殿下有危險!」
隨後,李定國立即集結千餘人,直奔朱慈娘。
兩撥人在距離豁口約莫三百步的碎石灘上撞在一處。
粵軍的刺刀和沙俄步兵的刺刀攪在一起,刀尖捅進鐵甲縫隙的聲音沉悶刺耳,間或夾雜著人被捅穿後發出的短促慘叫。
李定國的馬刀劈翻一個又一個沙俄兵,刀刃卷了便反手用刀背砸,砸在對方的鐵盔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杜別茨科伊站在隊伍中段,軍刀指向豁口方向,用俄語嘶吼著催促部隊往前壓。他看得很清楚,從城東衝出來的明軍不過千人,而且人人帶傷。
這根本不是什麼伏兵,這是一支打殘了的部隊拼盡最後一口力氣在護著豁口上那個喝茶的小子。
此刻的他,野心大起,只要能一舉拿下那小子,這場戰鬥必勝。
與此同時,城西方向,劉文秀接到傳令兵的訊息後直接單手拔出腰間的戰刀,朝身後喊道:「能喘氣的都跟我來!」
城西千餘川軍從各處廢墟中衝出來,往碎石灘方向涌。
劉文秀裹著傷臂沖在最前頭,趙老根緊隨其後。
川軍從側翼切入,截斷了沙俄千人隊往江岸方向的退路。
朱慈烺從椅子上站起來。
身後的護衛武官搶步上前想擋在他前面,被他一肘推到一旁。
「孤說過,不必替孤擋刀。」
「此刻,孤不是什麼大明儲君,而是大明將士。」
他彎腰從椅子旁拔出那柄戰刀,身後那一百多名死士早已等得心急如焚。
三天來他們蹲在豁口後方的廢墟里,看著太子坐在豁口上喝茶,心一直壓這一團火。
此刻,聽見李定國和劉文秀已經帶人殺了出去,這團火便再也壓不住了。
朱慈烺將戰刀往前一指:「隨孤殺出去!」
「把這些羅剎鬼的探子留在這片灘頭上,一個也不許放回去!」
百餘死士同時發出嘶啞的吼聲,跟著朱慈烺從豁口上撲下去。
護衛武官搶步衝到太子身側,手裡的戰刀刀背磕開了一柄從側面捅過來的刺刀。
碎石灘上,三路人馬已將杜別茨科伊的千人隊壓成防禦陣型。
沙俄兵背靠背縮在灘頭最高處那幾塊冰排沖積形成的天然石堆後面。
杜別茨科伊站在石堆最高處,軍刀揮舞著指向各個方向,嗓子都喊啞了。
他眼睜睜看著三路明軍從不同方向往石堆上涌,每路都不過千餘,人人帶傷,但那股拼命的勁頭讓他想起了波蘭前線上那些被圍困後反而越打越瘋的瑞典老兵,不同的是,瑞典老兵是被困住了沒辦法,眼前這些明軍是明知道人數不如自己還硬守這座破城。
正在北岸高的莫羅佐夫此刻眉頭緊鎖,他很想讓炮兵支援,可是自己的副官已經與明軍廝殺到一塊,若是炮轟,那就是連同自己人都要遭受轟擊。
而且現在情況不明,他也不敢大規模出兵,只能再次干著急。
與此同時,李定國一刀劈開石堆外圍最後一道防線,馬刀砍在一名沙俄兵的肩胛骨上,刀鋒嵌進骨縫拔出時帶起一蓬血。
他踩著屍體往石堆上沖,身後的粵軍老兵們一擁而上。
劉文秀帶著川軍從側面攀上石堆,單手揮刀,趙老根護在他左側,戰刀上下翻飛替劉文秀擋開了好幾下側面的攻擊。
朱慈烺帶著死士們從正面壓上。
杜別茨科伊退到石堆邊緣,腳下踩著被血浸得發黏的碎石。
他拔出手槍,對準那個穿明黃勁裝的年輕人扣動扳機。
槍口火光閃動,鉛彈從槍口飛出,擦著朱慈烺的左肩甲飛過去,打在鎖子甲的鐵環上濺出一溜火星。
朱慈烺身子晃了一下,左肩的衣服被鉛彈擦過的地方燒焦了一圈,鎖子甲下滲出一點血跡。
他眉頭一皺,大喝一聲:「死!」
反手一刀砍翻一個正試圖從側面衝過來的沙俄兵,刀刃划過那人的手腕,沙俄兵慘叫著丟了火銃。
朱慈烺上前一步,戰刀斜著劈下去,那沙俄兵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杜別茨科伊還沒來得及開第二槍,兩柄腰刀同時從側面劈過來。
同時砍在杜別茨科伊的左右臂上,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趙老根反手一刀捅進他胸口,刀尖從前胸刺入從後背透出。
杜別茨科伊低頭看了看胸口的刀,嘴裡湧出一股血沫,身子慢慢歪倒在碎石堆上。
剩下的沙俄兵失去了指揮,開始四散奔逃。
不到半個時辰,千人隊幾乎覆沒。
碎石灘上橫七豎八倒滿了屍體,層層疊疊堆在一起。
血水順著碎石縫往低處淌,在石堆根腳處匯成了幾道細細的血流。
朱慈烺拄著戰刀站在碎石灘最高處,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他親手殺了三個沙俄兵,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在戰場上用刀殺人,而不是在南京城頭上指揮弓箭手。
握刀的手虎口被震得發麻,但他沒讓任何人看出來他手在抖。
李定國從石堆另一側走過來:「殿下。」
「末將失職,讓殿下...」
「是孤自己的決定。」
朱慈烺將戰刀往地上一插,刀尖刺入被血浸軟了的泥土裡,刀身微微晃動了幾下便穩住了。
劉文秀從石堆一側爬上來,擔憂道:「殿下,您的傷......」
「擦破點皮,不礙事。」
「咱們還是帶著受傷的兄弟撤吧,他們潰兵恐怕已經將咱們的情況告知莫羅佐夫。」
二人聞言,輕嘆一聲。
終究還是要面對這一戰。
幾人迅速指揮將士,將傷兵以及同袍的屍體帶回城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