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大幹皇宮,太和殿。
朝陽初升。
金鑾殿內卻已是暗流涌動,氣氛比殿外的深秋寒風還要冷冽幾分。
女帝夏凝裳端坐於高高的龍椅之上。
十二旒冕冠的珠簾遮住了她大部分神情,只露出一雙清冷如寒潭的鳳眸。
「眾卿,西南戰事緊急,朕意已決。」
她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位朝臣的耳中,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斷。
「傳朕旨意,舉全國之力,支援西南前線!戶部即刻籌措糧草軍械,兵部協調兵員排程,不得有半分延誤!」
此言一出,滿朝譁然。
戶部尚書王振南與一眾主戰派官員先是一愣,隨即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喜色。
他們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唇舌,沒想到這位素來反對戰爭的女帝今日竟轉了性子。
珠簾之後。
太后那蒼老的聲音也帶著幾分詫異,但更多的是滿意。
然而。
他們還沒來得及高興,夏凝裳的下一句話,便如同一道驚雷在所有權貴的心頭炸響。
「朕亦有一道政令,需與此詔一同頒布!」
她緩緩起身。
龍袍上的五爪金龍在晨光下熠熠生輝,一股屬於天子的威嚴油然而生。
「自今日起,凡我大幹軍士,無論出身,無論貴賤,其戰場晉升,一律只以軍功為準!斬首幾何,破敵幾陣,皆需有據可查!軍功,將是決定一切的唯一標準!」
話音落下的瞬間王振南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
朝堂之上,超過半數的官員臉色都變了。
「陛下,萬萬不可!」
一名勛貴出列,急聲奏道。
「軍中晉升,向來講究論資排輩,亦需看其出身門第,此乃祖宗之法......」
「沒錯!若只論軍功,豈不是讓那些泥腿子爬到我等世家子弟的頭上?此舉......有違綱常!」
反對之聲此起彼伏。
他們將自己的子侄後輩送入軍營,為的便是輕鬆「鍍金」,混個一官半職,光宗耀祖。
若是全憑軍功,讓他們那些嬌生慣養的子弟去與人拼刀子、砍腦袋,那還了得?
夏凝裳冷冷地看著下方那一張張急切的嘴臉,鳳眸之中沒有半分動搖。
「祖宗之法?」
她嗤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強勢。
「朕,才是大幹的天子!朕的話,就是新的祖宗之法!」
她目光如劍,直視著王振南。
甚至穿透了那層珠簾,與背後的太后針鋒相對。
「這道政令,今日必須透過!否則,支援西南的國策,朕便絕不下詔!朕倒要看看,若是鳳翎關失守,大周鐵蹄踏入我大幹腹地,你們誰能擔得起這個亡國之責!」
這是她登基以來,第一次在朝堂之上,與太后和外戚勢力進行如此直接的對抗。
那股不惜玉石俱焚的決絕,讓所有朝臣都心中一凜,生出幾分深深的忌憚。
太后在珠簾之後氣得渾身發抖,卻終究沒有再開口。
最終,在死一般的寂靜中,這道足以改變大幹軍方格局的政令,被強行透過了。
退朝之後,太后的寢宮之內,傳來一陣陣瓷器碎裂的聲響。
「反了!真是反了!」
太后氣得大摔東西,保養得宜的面容因憤怒而扭曲。
「哀家真是小瞧了她!這翅膀是真的硬了!」
她恨聲罵道。
「若非先帝沒有留下皇子,這龍椅怎麼也輪不到她夏凝裳來坐!」
戶部尚書王振南躬身立於一旁,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太后息怒,她終究是個羽翼未豐的黃毛丫頭。軍功制雖有阻礙,卻也未必不能為我王家所用。」
「哦?你有何計策?」
「太后,」
王振南壓低了聲音,嘴角勾起一抹毒蛇般的冷笑。
「戰事已開,軍械消耗巨大。我王家工坊前些年積壓的那批『舊貨』,或許...是時候派上用場了。」
他口中的「舊貨」,正是那批為了節省成本而偷工減料,質量根本不過關的劣質軍械!
「你是說...以次充好?」
太后瞬間明白了外甥的意思。
「正是!」
王振南陰笑道。
「屆時以高價賣與朝廷,一來可大發橫財,二來,那些憑軍功上位的泥腿子,拿著我們王家的『神兵利器』,上了戰場,是死是活,可就由不得他們了!」
這番陰毒的計策,讓太后臉上的怒氣也消散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滿意的笑容。
「如此,哀家倒要看看夏凝裳該如何應對!」
他們自以為天衣無縫的密謀。
卻不知在寢宮的角落裡,一名負責添茶的丫鬟在垂首的瞬間,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這名丫鬟。
昔日曾蒙夏凝裳所救,早已暗中報答。
她悄無聲息地退下,將這足以亡國的陰謀傳了出去。
鳳鸞殿內。
夏凝裳聽著心腹女官傳來的密信,氣得渾身發抖。
「畜生!國賊!」
她猛地一拍桌案,那雙美麗的鳳眸中,此刻燃燒著的是滔天的怒火。
她不怕朝堂上的政敵,卻恨這些在背後啃食國家根基的碩鼠!
為了私利,竟不惜以次充好,拿劣質軍械去填充前線!
這已經不是貪財了,這是在要數十萬將士的命,是要讓大幹亡國!
「王家...王振南...太后...」
她一字一句地念著這些名字,聲音冰冷刺骨。
「待朕真正掌權之日,第一件事,便是將你們王家滿門抄斬!」
「陛下息怒。」
一旁的女官連忙勸道。
「如今動怒無用,當務之急,是如何破解此局。」
女官上前一步,獻策道。
「王家勢大,在朝中無法撼動。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鎮西侯韓帥乃國之柱石,忠心耿耿,此事若讓他知曉,他必有應對之法。陛下不如暗中書信一封,將此事告知韓帥。」
夏凝裳聞言,眼中的怒火漸漸化為冷靜的決斷。
沒錯。
朝堂之上她孤掌難鳴,但她可以將希望,寄托在那些真正為國為民的將士身上!
「筆墨伺候!」
她當即下令。
一封關係到大幹國運與數十萬將士生死的密信,被迅速寫就,透過最隱秘的渠道由一隻信鴿承載,飛向了遙遠的西南邊境。
與此同時。
大周,明月關。
戰敗的陰霾並未持續太久,慕容歸鴻在自請受罰之後,反而激起了全軍的復仇之心。
他站在巨大的沙盤前,眼中閃爍著冰冷而理智的光芒。
「韓雄以為燒了我們的糧草,便可高枕無憂,他太小看我大周了。」
他指著沙盤上的鳳翎關與其側翼的永昌郡,冷聲道,「傳我將令,大軍集結,佯攻鳳翎關!」
「佯攻?」副將不解。
「沒錯。」慕容歸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主力佯攻,吸引韓雄的全部注意力。另派一支五千人的輕騎,繞道突襲永昌郡!永昌郡守備空虛,一旦被我們拿下,便可與主力形成兩面夾擊之勢,將鳳翎關徹底變為一座死城!」
只是。
他看著沙盤,眉頭又緊緊皺起。
明月關兵力受損,糧草更是嚴重不足。
「立刻向朝廷求援!請求陛下,再支援一批糧草與兵員!」
訊息傳回大周朝堂,再次引發了巨大的震動。
朝堂之上,因慕容歸鴻前番大敗之事,早已亂作一團。
指責者有之,質疑者有之,贊同再戰者亦有之。
最終,龍椅之上的大周皇帝,在聽完所有爭論之後,一錘定音。
「將在外,當用人不疑!傳朕旨意,再調糧草十萬石,新兵五萬,火速馳援明月關!」
他看著西南的方向,眼中閃爍著賭徒般的光芒。
「慕容歸鴻,朕......再信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