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下班了啊。」
「嗯。」
「明天見。」
「哎，明天見。」
辦公室很快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走後，王浩仍舊在崗位上。
直到天擦黑，他直起腰，捶了捶發酸的後背。
這陣子局裡新上了扇貝育種專案，落到了他頭上，導致他這段時間又多了不少工作量。
王浩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鎖好抽屜，也騎著腳踏車離開。
他的住處離單位不遠，是局裡分的單間宿舍，一個十來平米的兩居屋，因為就他一個人住，因此家俱也很簡單，只有書桌床櫃這些生活必需品，倒是書不少，不僅書架上擠滿了書，地上還得許多盒子裡也都塞著各種書。
回到家以後，王浩燒了壺水，熱上兩個饅頭，切了點鹹菜——鹹菜還是他在東磯島幫忙的時候海帶組的軍屬送他的。
儘管他的收入水平完全可以過上更富裕的生活，但對於只有一個人的王浩來說，累了一天下班後就只想對付兩口，能吃飽就行。
吃到一半，桌上的電話響了。
「鈴鈴鈴——」
王浩放下筷子，走過去接起電話，「餵？哪位？」
「浩子，吃飯了嗎？」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
「媽？」王浩臉上露出笑容，「正吃呢，你跟我爸吃了嗎？」
「我跟你爸早就吃了，用不著你操心，倒是你，晚上吃的什麼？」
「饅頭鹹菜。」
電話那頭頓時傳來一陣數落，「你一個大小伙子，天天就知道吃饅頭鹹菜怎麼行，怎麼不自己炒個菜？」
「媽，我一個人，隨便吃點就行。」
「什麼叫隨便吃點，你現在年輕不覺得，等年紀大了就知道了……」
電話里，母親絮絮叨叨。
王浩也習慣了，他知道每個做媽的都這樣，便一直點頭應著說知道了。
隨後，母親又問了他最近工作的近況，問他有沒有適應這邊，最近有沒有去鄉下……
聊著聊著，話題自然又轉到了婚事上——
「浩子，你年紀也不小了，什麼時候帶個姑娘回來讓媽看看啊？」
王浩頓時有些尷尬，心想又來了。
「媽，我這不是忙工作嘛，哪兒有空談戀愛啊。」
「工作不談戀愛，還等什麼時候談啊？你們單位里，我上次過去不是見有不少年輕姑娘嗎？你就沒一個相中的？我看上次那個小崔就不錯！再說你平時天天下鄉，那鄉里的姑娘你有看上的也行啊，媽也稀罕……」
再次面對母親的催婚，王浩哭笑不得，「行了行了媽！我知道了！有合適的我肯定帶回去行了吧，您老就別總提我操心了。」
好不容易糊弄過去，電話這才結束通話。
王浩放下聽筒，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他一個人坐在桌邊，吃著剩下的饅頭，吃著吃著，他咀嚼的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他抬起頭，看了看四周——昏黃的燈泡照著牆根堆著的專業書，十來平米的小屋，只有他一個人。
「滴答。」
「滴答。」
牆上鐘錶走動的聲音是唯一陪伴他的動靜。
在這安靜的環境下，母親剛才的話，卻又一句句在耳邊響了起來——什麼時候帶個姑娘回來讓媽看看？
王浩忽然笑了笑。
其實……他也不是沒想過。
畢竟，誰不想有個人陪著呢？
誰不想下班回來有熱飯，夜裡醒了身邊有人，說話有個應聲的？
哪怕什麼都不說，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一起……
王浩想過，甚至只是想想都覺得，那種感覺……應該也挺好的。
可問題是……談戀愛，真的是這麼簡單的事情嗎？
在他看來，兩個人要走到一起，可不是簡單的看對眼了就行。
長得好不好看，反倒是最不重要的東西。
主要是——兩個人的性格合不合、說話是不是在一個頻道上、遇到事情的時候，想法能不能互相理解？
就像：如果一個喜歡安靜，一個喜歡熱鬧。
時間短了或許沒什麼，時間長了呢？
一個喜歡讀書何一個連書都不願意看的人相處在一起，兩個人以後每天坐在一起，又能聊些什麼？
真要生活幾十年……恐怕未必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王浩最喜歡的作者是魯迅，其中他很喜歡魯迅先生唯一的愛情小說《傷逝》。
這篇小說的故事很簡單——講了一對追求自由戀愛的新青年，敗給生存重壓，愛情慢慢消磨，最後落得生離死別的悲劇。
這本書對他的影響很大，王浩最擔心的就是書里的故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因此，他對感情一直很謹慎，甚至可以說，有些過于謹慎。
他寧願一個人住在這間十來平米的小屋裡，也不願意為了結婚而隨便找個人。
哪怕是現實中，他也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
年輕的時候，覺得喜歡就夠了，兩情相悅就能克服一切困難。
可結婚以後，光是柴米油鹽的瑣碎，就能磨盡一切，最後日子過得雞飛狗跳。
這樣的生活，他不想要。
所以儘管王浩的條件很不錯，父母都是知識分子，自己又是大學畢業的現任技術員，工作穩定，摸樣周正。
這樣的條件其實不用想就知道，這些年，給他介紹姑娘的人其實不少。
可介紹過來的那些姑娘，王浩見了幾次以後，就拒絕了。
他總覺得差了點什麼。
不是覺得人家不好。
只是……沒有感覺。
他更希望自己能夠真正遇見一個人——不是別人告訴他這個姑娘不錯，而是自己看見她的時候，就會覺得——就是她。
可找了這麼多年，他一直沒找到。
不。
不對。
也不能說完全沒有找到。
應該說……找到了半個。
那「半個」，就是趙曉燕。
之所以說是半個，是因為——趙曉燕和他理想中的女人，幾乎沒有一個地方完全符合。
他喜歡有文化的。
可趙曉燕呢？字都認不全幾個。
他喜歡說話溫和、有分寸的。
可趙曉燕那張嘴一開啟就停不下來。
他喜歡小家碧玉，喜歡那種安安靜靜坐在旁邊，偶爾說幾句話的姑娘。
趙曉燕更不用說，跟小家碧玉這四個字都不挨著。
……
完全可以說，趙曉燕甚至是王浩理想型別的反面。
然而……就是這個哪裡都跟他不同的女人，卻不知為何，讓他總是偏偏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