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山市局占地面積不小，把食堂邊一棟小樓直接劃撥出來，進進出出的都是從保定調過來的民警，還有一些省廳的幹部。
樓里走廊上人來人往，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噠噠響，間或夾雜著對講機的電流聲和低聲交談。
王建軍把韓躍平和胡大海交出去，在聽審室找到常小蠻。
審訊室里，周國權沒了之前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民警問什麼，他就說什麼，甚至很多劉華強不為人知的隱秘都主動交代出來。
看他的架勢，不是想把劉華強送進監獄，而是往刑場送。
連帶著媳婦跑了、兒子不是親生的這種事都沒隱瞞，說到傷心處還抹了把臉，吸了吸鼻子。
那真是聽者落淚，聞者傷心。
王建軍看著那些強行板著臉的民警，覺得他們太冷漠了——這麼慘的事，你們都不笑一下嗎？
「沒抓到人？」常小蠻從聽審室里出來，臉上的遺憾只浮了一瞬就收了回去。
王建軍點頭：「嗯，家裡還有晚飯後沒來得及洗的碗筷，剩菜還在，走得很匆忙，留下了很多東西。」
「確定是逃了？」
「確定。」
常小蠻點了點頭，沒有懷疑王建軍的判斷。
她站在走廊里，把帽檐壓了壓，忽然偏頭：「有內鬼？」
按照時間計算，王建軍找到劉華強住處的時候，他們才剛剛抓獲劉華文。
如果劉華強是藏在暗處，就算發現了問題，也根本來不及再回家收拾行李。
除非有人把消息遞了出去。
內鬼到底藏在哪裡？
是市局，還是從保定調過來的民警，或者是省廳的人？
叛徒這種事，歷來是最遭人恨的，不過王建軍和常小蠻的自我管理能力都很強，情緒穩定。
「呼......現在線索斷了，你是什麼想法？」
王建軍想了想，「常司長......」
「又不是開會，喊什麼職務？」
「呃，大姐。」
常小蠻滿意的點頭，揚起眉毛，「你繼續說。」
「大姐，你們把劉華文帶回來的時候，有多少人知道？」
常小蠻回過頭，去看身後的人。
徐國慶就站在兩人身後，安安靜靜的當背景板。
他是保定的刑偵副隊長，也是專案組的副組長之一，排名還在王建軍之前。
四十出頭的年紀，腦袋大，脖子粗，按照本山大叔的話，不是大款就是伙夫。
可惜，他既沒錢，也不擅長做飯，甚至做人也不是很精通。
性格耿直，傾訴欲強，在單位沒少頂撞領導，被死死的摁在副隊長這個位置上近十年。
從頭頂那一圈禿頂就能看出來，這些年，他不僅沒有扼住命運的喉嚨，還即將被生活薅光了頭髮。
這次被部委抽調，是他一生之中不多的機遇。
臨出發前，妻子三叮四囑，到了省城，少說話，多做事，上了酒桌，多吃菜，少喝酒。
特別是酒，職場不得志的人一定要戒。
從猴子變成人需要上千萬年，從人變成猴子，往往只需要一瓶酒。
聽到王建軍發問，他回憶了下，才謹慎的回答道。
「王組長，我們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市局那邊熄了燈，除了我帶過來的民警和省廳過來協助的幹部，應該沒有多少人知道。」
王建軍聳了聳肩，「那現在就只能期望，內鬼不在這些人裡面。」
常小蠻也算是個老刑偵，瞬間明白王建軍的意思，「你想用劉華文來釣魚？」
「對。」王建軍點頭，「他們兄弟感情深厚，當初劉華文已經考上了大學，為了替劉華強抱不平，這才入獄，劉華強一直心生愧疚。」
常小蠻怔神，「劉華文居然考上了大學？」
「他的成績不錯，就是有點偏科，只有一門不及格。
「哪一門？」
「道德和人性。」
「那你想怎麼釣？」
王建軍思考了下，語速放慢，「把劉華文那三人秘密關押起來，對外就說劉華文拒捕，中了一槍，現在正在搶救，生命垂危。」
常小蠻瞅了他一眼，「這麼缺德的招，你的道德和人性估計也不及格吧？」
王建軍強忍著吐槽欲，沒敢還嘴。
常小蠻倒也不是真的在乎，以劉華強、劉華文的兄弟情義為餌，來抓捕一名罪犯，對於她來說，並沒有任何道德上的愧疚。
如果連大善和小善都分不清楚，那才是個糊塗警察。
「消息怎麼散播出去？」常小蠻問道。
「讓醫院通知劉華強的前妻汪素絹。」王建軍一邊說，一邊想，「還有，周國權剛才供述出來的那個李麗也要調查一下，看看這個女人現在在哪兒。」
常小蠻點了下頭，轉頭看向徐國慶。
「我來安排。」徐國慶立刻應下，轉身去分配任務。
想起妻子的囑咐，他隻字未提這是王建軍的主意。
......
某處房屋內，劉華強坐在沙發上，沉默著，一根煙接一根煙。
屋子裡沒有開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菸頭明滅的光照著他的下巴和那對小眼睛。
狡兔三窟，這間屋子是很早之前就租下的，用李梅的名義，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今天的事情，他早有心理準備。
很多年前，他就明白了一個道理：利益是對風險的回報，不是對勤勞的回報。
如果自己天天在負重前行，那一定有人在替自己享受這個世界。
所以，他走上這條路，無怨無悔。
只是現在連累了弟弟。
劉華文到現在沒有消息，大概率已經被捕，想要救出來幾乎沒有可能，不僅如此，自己也要想辦法趕緊逃。
好在，他對於逃跑這種事還是很有經驗的。
昏昏沉沉的捱到第二天中午，CALL機又響了，劉華強低頭看了一眼，號碼是市區的。
如此關鍵的時候，他不敢放過任何消息，起身下樓，騎著摩托車走到兩公里外，找到個公共電話回過去。
「我是素娟。」
劉華強沒說話，只是輕輕地「嗯」了一聲。
「剛才醫院來電話了，華文今天被抓捕的時候開了槍，自己也中了一槍，在胸口，現在正在搶救。」
汪素娟的聲音有點慌亂，「我去過醫院了，他們說華文的情況很危險，讓我在手術單上簽字，我心裡沒底，你說，我該怎麼辦啊？」
劉華強梗著脖子晃了下腦袋，咬著後槽牙，懊悔像一把鈍刀子在胸腔里來回拉。
他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經快速從情緒里掙脫了出來，深吸了一口氣，「你看到華文了嗎？」
「沒有，他在手術室里，我見不到。」
劉華強又沉默了兩秒，問道：「你在哪裡打電話呢？」
「我就在醫院裡。」汪素娟大概猜到劉華強在擔心什麼，她看看左右，聲音又壓低了些，「我身邊沒有人跟蹤，華文受了重傷，跑不掉的，公安這邊也只在手術室門口留了兩個警察。」
劉華強又沉默了幾秒。
「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再和我聯繫，回去好好看著孩子。」
說完，他不等對面回應，直接把話筒放回了座機上。
劉華強站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仰頭看著天空烏雲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