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聲音被更大的聲浪淹沒。
純粹的道歉，無法平息被長期欺壓、被顛倒黑白所積攢的民憤。
他們需要更徹底的清算，更需要一個保證。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當事人夏炎走了出來。
少年身影清瘦，步伐卻異常沉穩。
所過之處，前方擁擠的人群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分開，自動為他讓出一條通道。
所有的目光，憤怒的、擔憂的、期待的，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走到蘭婉身邊，與她並肩而立，然後轉身，面向數千雙灼熱的眼睛。
夏炎抬起手，向下壓了壓。
「各位學長，學姐，叔叔，阿姨。」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讓鼎沸的人聲瞬間低落下去。
「我是夏炎。」
簡單的四個字，讓全場徹底安靜下來。只有風吹過橫幅的獵獵作響。
他看著眼前一張張因憤怒而漲紅、因正義感而激動的面孔，看著他們眼中毫不掩飾的支援，胸腔里有一股熱流涌動。
他深深鞠了一躬，腰彎成九十度，久久沒有抬起。
起身時，他的目光掃過全場。
「謝謝大家。」他說，語氣真誠而厚重，「謝謝你們，為我妹妹，為我夏家，站出來說這句公道話。」
一句話，讓不少剛才還怒髮衝冠的漢子，瞬間紅了眼眶。
「王主任承認了，真相大白了。」夏炎繼續說道，語氣平靜卻斬釘截鐵，「這比什麼都重要。我夏炎，代表我妹妹，謝謝大家還我們清白！」
他再次鞠躬。
「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沉凝，「請大家聽我一句。」
他伸手指向身後那座熟悉的校園。
「這裡是海城一中。」夏炎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是教我們讀書識字，更教我們明辨是非、堂堂正正做人的地方！」
「它今天，是差點被幾隻蛀蟲啃壞了招牌！但它的根沒爛！它的魂還在！」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穿著校服、眼神還帶著稚嫩卻同樣憤怒的學弟學妹。
「這裡面，還有成千和曾經的我們一樣，懷著夢想在讀書的弟弟妹妹。」
「我們不能因為幾條蛀蟲，就否定了所有兢兢業業的好老師，就砸了這所百年名校的牌子！就讓我們的弟弟妹妹，以後走出去，被人指著脊梁骨說，『看，那是一中出來的』！」
夏炎的聲音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重和擔當。
「一中，是我的母校！我相信，它也是在場很多學長學姐的母校！是我們很多人夢開始的地方！」
他握緊了拳頭，聲音陡然變得激昂：
「我們不能讓幾隻臭蟲，毀了我們共同的根！玷污了我們共同的驕傲！」
「今天，我們在這裡，不是為了拆掉母校！而是為了把蛀蟲揪出來，把髒東西掃出去！讓一中重新變得乾淨！讓它配得上『名校』這兩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帶著懇切：
「王主任已經認錯，學校也承諾會調查。我們做到了我們能做的。剩下的，交給規矩，交給法律！」
「我懇求大家，」夏炎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令人心折的真誠，「相信我夏炎一次。也相信我們的母校一次。」
「請大家，先散去，好嗎？」
「給學校一點時間，也給我們所有人一點信心。一中，需要的是浴火重生，而不是同歸於盡！」
說完，他再次深深鞠躬，久久不起。
全場寂靜。
只有風吹過的聲音，和一些壓抑不住的、低低的抽泣聲。
那個舊軍裝老校友，用力抹了把臉，猛地振臂高呼，聲音沙啞卻如同洪鐘：
「聽夏炎的！咱們一中的孩子，明事理！講道理！」
「今天，咱們給母校這個面子！也給夏家小子這個面子！」
「但是——」
他猛地扭頭，目光如電，死死釘在校長那群人臉上，吼聲震天：
「這事兒沒完！一中必須給我們所有校友、給全社會一個明明白白的交代！處理結果一天不出來，我們一天不答應！聽見沒有？」
「不答應！」
「絕不答應！」
人群發出雷鳴般的回應，但這一次，憤怒中更多了一種理性的力量。
聲音落下，人群開始像退潮般，緩緩、有序地向後散去。
沒有人指揮，但每個人都默默彎腰，撿起剛才情急之下扔在地上的瓶子和雜物，盡力恢復著街面的整潔。
他們走過夏炎身邊時，無不投來敬佩、鼓勵的目光，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或者對他豎起大拇指。
「夏炎，好樣的！有事吱聲！」
「學長挺你！」
「照顧好妹妹！」
夏炎站在漸漸稀疏的人群中，不斷對離去的校友們點頭致謝。
蘭婉站在他身旁，看著少年堅毅的側臉，眼中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有欣慰，有敬佩，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心疼。
校門內，校長看著緩緩散去的人群，看著那個獨自面對一切、卻最終穩住局面的少年，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被副校長死死扶住。
-
暮色四合，夏家小院終於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院子裡飄散著誘人的飯菜香，與白天那劍拔弩張的氣息截然不同。
一張小方桌被搬到院中，上面擺著幾盤色香味俱全的家常菜：青椒炒肉油亮噴香，紅燒鯽魚醬汁濃郁，清炒時蔬翠綠欲滴，中間還擺著一盆西紅柿雞蛋湯，冒著絲絲熱氣。
蘭婉解下圍裙，額角還帶著在灶台前忙碌出的細密汗珠，臉頰紅撲撲的。
她利落地拿出準備好的三罐啤酒，推到夏炎面前一罐，自己留了一罐，又將一瓶橙汁放在夏溪面前。
「來！」蘭婉拿起啤酒罐，眼神明亮，「為我們的小溪沉冤得雪，也為今天所有站出來的好心人！」
夏溪趕緊端起橙汁，臉上是久違的、真正輕鬆的笑容：「謝謝婉婉姐！今天多虧了你和哥哥，還有大家。」
夏炎看著妹妹眼角眉梢重新漾開的笑意，心頭那塊壓了整日的巨石，似乎鬆動了幾分。
他沉默地拿起啤酒罐，與蘭婉的輕輕一碰，仰頭灌下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划過喉嚨，帶走些許燥熱。
「哥，你慢點喝。」
夏溪小聲提醒，夾了一筷子魚肉放到夏炎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