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家別苑。
雕花的檀香軟榻上,雲湄身蓋錦裘大氅,靜靜睡著,先前蒼白的臉色,此時泛出些許紅潤,細密長睫微動,像是撲閃的蝴蝶。
雲湄睜開眼,一片稀黑。
「你是誰?」
聽到腳步聲,雲湄下意識驚慌。
不同於柴房的潮濕霉味,這裡充斥著淡淡香氣,溫度冷暖適宜。
臉邊和身下,似乎是一片柔軟細膩的狐皮錦裘厚毯。
「少夫人,我現在給您解開,您小心眼睛。」
雲湄微閉雙眼,長巾掉落,她下意識側過臉。
「你是?」
雲湄半眯著眼,眼前逐漸清晰。
屋內乾淨明亮,裝潢雍容華貴,不像是尋常門戶,窗外鳥鳴,更顯僻靜,空氣里時不時傳來一股濃郁清甜的桂花香。
雲湄下意識撐著胳膊想起身,卻沉重,身上似乎被包紮上了藥,略感臃腫,但除了微微不適,已經完全感受不到疼痛了。
只有下體小腹還有些隱隱作痛,想到玉蕎的話,她將手微微覆在小腹之上,一滴滴熱淚落在胸前。
雲湄雙手止不住發抖,下意識抓緊了手邊的柔衾,這才發現身上,換了一件看上去就華貴異常的襦裙。
雲湄被一旁的丫鬟扶著坐起身,抬眼間,軟榻的另一頭,端坐著一個男人,正靜靜望著她。
他錦衣華服,氣勢逼人,卻面具遮臉,只露出一雙眼睛,雲湄看不真切,只是那眼神兒,有些熟悉…
他身旁的侍從上前,擋住雲湄的視線,再次開口,
「少夫人,這裡很安全,您不用擔心。」
「這是哪兒?你們究竟是誰?」
雲湄掃視一圈兒,也沒瞧出這究竟還在不在侯府。
侍從轉身看了座椅上的人一眼,似乎是得了准許,侍從才轉身繼續說道。
「少夫人,這位才是您真正的夫君,平陽侯府真正的世子爺。」
「你們才是夫妻。」
…
雲湄聽懵了,她的夫君不是晏鶴季嗎,什麼時候又冒出來一個新的丈夫。
「我知少夫人現在有些意外,可事實的確如此。」
不是有些意外,是非常意外。
「為什麼?」
雲湄這話是衝著侍從身後那人問的。
她從來沒聽說平陽侯還有其他兒子,平陽侯第一位夫人早逝,生下如今的世子晏鶴季,之後繼室柳氏誕下一女,後來爬床上位的徐氏被扶正,雖成婚多年但無子女。
「世子不便開口,少夫人只需明白,您在侯府受的委屈,世子爺會為您一一討回。」
「為什麼要幫我?」
就算他才是真正的平陽侯世子,她一個贗品世子夫人,死了便死了,只會少一個阻礙,她身上沒什麼值得他可利用的。
而且,她也不太想活了。
侍從聽罷陷入沉默,他怎麼知道那活閻王的想法。
他只遵從命令行事。
雲湄默默等待他的回答,遠處的男人卻起身走到伏案前,蘸墨執筆在紙上寫著什麼,過了一會兒,侍從低著頭,恭恭敬敬地,雙手將紙張奉上。
宣紙上,赫然寫著兩行字。
「既有夫妻之實,自當盡心盡力。」
……
看到這些字,手中的宣紙也不自覺地被雲湄捏緊了一些。
雲湄抬頭,不可置信地望著他。
她嫁進侯府三年,晏鶴季和她始終是分房而睡,表面上,他說是怕打擾自己睡覺。
後來她才知道,他是為那位再也回不來的人守身如玉,那時,雲湄雖失落,但也對他更加欣賞。
世上痴情人不多,而她正好嫁了一個,即使那痴情不是待她。
也是一個月前,醉酒同睡,可能也是在那個時候,他們才稀里糊塗地圓了房。
可眼前這個男人,她不認識,也從未見過,他們怎麼可能…
半響,其他人識趣地退了出去。
只剩剛才那位,說是她夫君的人。
他起身走到雲湄面前,身體半傾,大有將她吞噬之意,雲湄有些害怕地往後縮了縮。
「你當真記不得…我的聲音了?」
他終於開了口,聲音極負魅惑,卻陌生。
雲湄攥緊衣角,搖了搖頭,眼圈還是紅紅的,看著讓人心疼。
「九金,將人處理了吧。」
他忽然毫無徵兆地開口,雲湄瞳孔一震。
只見他沉聲說完,又轉身看向自己。
「剛才他們在屋內的話,你不必當真。」
雲湄又糊塗了,愣了好一會兒,才敢開口道,
「不管怎麼樣,還是要謝公子救了我一命。」
雲湄掙扎著起身,想謝他。
他卻一改方才的矜貴,很是慌張,他快步上前,攬住雲湄的腰,四目相對,溫熱觸感,讓空氣中升起幾分不可意味的意味。
雲湄來不及收回撐在他胸前的手,找回重心後,想抽掉,卻被他反手握住。
他愣住片刻,任由掌心滾燙了好一會兒,才悄然放開了她的手。
扶著雲湄坐回後,他沒再說話,轉身就要離開。
「公子~」
雲湄鼓起勇氣,他停住腳步,沒轉身。
「如果可以,能幫我遞封信嗎?」
她的聲音乾淨清透,如積雪消融,升起的第一道陽光,冷絲絲中,帶著清甜。
「給誰?」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冷淡。
「平陽侯世子。」
想到晏鶴季,雲湄心口仍是一陣余痛。
「等你身子好些再說吧。」
他喉結暗滾,眼底漫開一層澀意,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房間。
一連休養了兩日,他都沒再出現。
午後,雲湄用了藥,生出困意,睡了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就又在睡夢中驚醒。
雲湄哭出聲兒,聽到了自己在喊晏鶴季的名字,淚水將額前的頭髮打濕了一片。
「雲姑娘~」
伴隨推門聲,外室響起一聲清脆稚嫩的聲音,雲湄不想讓人看到她的失態,快速拭去眼淚,簡單整理了一下,才轉過身。
「也不知道可不可以這樣叫您。」
「奴婢懷素,您有什麼吩咐只管使喚我。」
雲湄聽她說話,好像有些印象,她年紀看起來不大,說起話來,笑盈盈的,看著很討人喜歡。
這幾日她不清醒,好像都是她給自己餵的藥。
「姑娘,很疼吧。」
懷素的一句話,讓雲湄再次紅了眼眶。
即便仍有餘痛,雲湄還是強撐笑意。
「不疼了,謝謝你,懷素。」
雲湄的笑,仍帶著幾分清冷和憂傷,垂眼,看到自己身上又被換上了一件新襦裙。
「謝謝你,懷素,這幾天辛苦給我換衣服了。」
雲湄每次喝完藥,都四肢無力,還會發冷汗,但每次醒來時,衣服又都是嶄新潔淨的。
她也不知道懷素是怎麼給她換的衣服,但肯定不少費力。
懷素卻連連擺手,眼裡透著些心虛和怯意。
「雲姑娘不要謝我,這衣服…不是我給您換的。」
雲湄心裡咯噔一聲,呼吸微滯。
「那…」
「您的衣服是公子…給您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