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陽鎮,李宅。
李四坐在桌邊,面前一桌山珍海味,正大快朵頤。
「四爺。」
管家躬身進來,快步低聲道,「早間底下人傳回來,獄卒說那兩個銅巡今日單獨見了趙奎,足足談了至少兩個時辰。」
李四的筷子忽然停在了半空。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來了。
趙奎跟了他這麼多年,知道他多少事?
私礦、帳目、運礦的路線……哪一件拎出來,都是抄家滅族的大罪。
如今靈礦司的人提審趙奎,分明就是要找他的罪證。
若是趙奎扛不住,把什麼都招了……
這人不能留!
「傳話陳山,今晚就動手。」
管家會意,領命去了。
李四眼神陰晴不定,自顧自地道:「對不住了趙奎,反正你遲早都是死,我會給你照顧好姨媽的。」
……
入夜,牢內。
陳山提著燈籠,沿著甬道例行巡夜。
走到最裡間的那間獨立牢房附近時,他腳步一頓。
牢房裡,傳出「噼里啪啦」的聲響,間雜著悽厲的慘叫聲。
他透過鐵柵欄的縫隙望了一眼,又趕緊退開,快步走到甬道另一頭,拉住一個剛從值房出來的同僚:「裡頭怎麼回事?「
「還能怎麼回事,靈礦司來的巡爺,今天都來兩回了。審那趙奎呢。」
「你沒聽見?抽得那叫一個狠。」
「審的什麼?」
那獄卒左右看了看,聲音又低了幾分:「銅巡巡查,還能查什麼?趙奎可是李四爺的人……」
他說到一半,猛地閉上嘴,擺了擺手,快步走開,生怕沾上禍事。
陳山站在原地,眼神閃爍。
就在這時,牢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兩個獄卒拖著一個人走了出來。
那人渾身上下血痕累累,囚衣碎成一條條,幾乎看不出人形,不是趙奎是誰。
他雙目緊閉,一動不動,被拖在地面,身體拉出長長一道血跡。
身後,典獄吳全彎著腰,亦步亦趨地跟著。
再往後,是陸凡和周大柱。
周大柱臉色鐵青,邊走邊罵:「不知死活的東西!爺問你話,你裝聾作啞,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嗓門極大,整個甬道都聽得見。
典獄吳全陪笑著點頭哈腰:「是是是,巡爺教訓得是……」
他方才親眼看著周大柱動手。
那鞭子抽下去,趙奎身上的肉都翻起來,血濺了一牆。
他一個管獄的,這輩子見過不少凶人,可也沒見過這麼下得去手的。
人家連李四爺的頭號手下都敢往死里打,他一個典獄,哪裡招惹得起?
要說這獄卒,典獄的差事,說起來也是良人。
可這活計低賤,正經人家子弟都不屑於做,因為這屬於雜職役,地位遠低於普通百姓。
肯來當獄卒的,多是些沒了出路的人。
比奴籍強些,卻也強不到哪兒去。
但唯一有好處的,就是裡面的灰色收入遠超俸祿。
所以這些獄卒的家境一般都不差。
陸凡走在最後,垂著眼。
「吳典獄。」
陸凡走到近前,淡淡道:「人既然已經死了,再問也問不出什麼。尋個地方,埋了吧。」
「是是是!」
吳全連聲應下道:「小人這就去辦!」
一行人穿過值房。
值房裡幾個獄卒正在歇腳,見靈礦司的官差出來,慌忙起身,垂手立在兩旁。
陸凡微微點頭,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幾人。
其中一人,頭低得最低,正是陳山。
他縮著脖子,眼神躲閃,不敢與陸凡對視。
陸凡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陳山分明是
吳全轉頭,忽然指向了陳山道:「陳山,你去把人埋了!」
「是,典獄。」陳山應道。
傍晚,武陽鎮郊外,亂葬崗。
天色昏黃,烏鴉在枯枝上啞啞地叫。
陳山把裹著草蓆的屍體拖到坑邊,四下看了看,蹲下身,伸手探了探趙奎的鼻息。
氣息全無。
他又摸了摸脈,也是死的。
做完這些,他才直起身,把屍體推進坑裡,胡亂填了幾捧土,又踩實了,這才轉身離去。
他沒有回牢房,而是徑直朝著李家大宅的方向走去。
李四坐在書房裡,他寢食不安,手指一下一下叩著桌面。
門外傳來腳步聲,管家引著一個人進來,正是陳山。
「四爺。」陳山躬身。
「你怎麼這麼早來?」李四眉頭大皺。
按照他的計劃,他是打算讓陳山三更時分再對趙奎動手的。
可現在不過是晚上時分。
「四爺,不用我們動手,趙奎被那兩個銅巡打死了。」
「什麼?」
李四眉頭一挑。
這可是他沒想到的。
陳山道:「聽說靈礦司的人提審了兩次,趙奎什麼都不說,最後被硬生生打死。」
「典獄和那兩個銅巡都在場,都認了屍,然後讓小人尋地方埋了,小人在亂葬崗親手埋的。」
李四盯著他:「當真死了?」
「千真萬確。」
陳山點頭:「他被打得不成人形,連氣都沒了,小人親自驗過氣息,絕無差錯。」
「好!」
李四猛地站起身,臉上露出幾分快意:「哈哈哈!好!」
他一揮手,管家捧出一隻錢袋,沉甸甸的,丟到陳山手裡。
「重賞!」
「謝四爺!」
陳山掂了掂錢袋,喜形於色,躬身退了出去。
書房裡靜下來。
李四重新坐下,長長吐出一口氣,緊繃的肩背終於鬆了下來。
趙奎死了。
知道內情的人又少了一人。
至於靈礦司那邊,就算想查,也查不出什麼名堂來。
他端起茶盞,正要喝——
「報!」
一個手下快步闖進來,手裡捧著一封信:「四爺!青州那邊快馬傳書回來了!」
李四眉頭一皺:「什麼事,大驚小怪。」
接著他忽然想到了什麼,問道:「可是靈礦司那邊有消息?」
「是的,那個叫陸凡的銅巡,他來自青淵鎮,是個背屍人!」
「哦?」
李四頓時覺得意外。
一個背屍人,居然升任到了靈礦司?
簡直千古奇聞。
接著手下又把陸凡的事情說了一遍。
李四嗤笑一聲,放鬆地往後躺著,淡淡地道:「原來是個將死之人啊!」
手下詫異問道:「四爺,這話怎麼說?」
「劉歪嘴是雷爺的門面,打了劉歪嘴,你以為雷爺會善罷甘休?」
「現在不殺他,不過是騰不出手而已。」
「既然如此,我們又何必和一個將死之人作對?」
手下點了點頭,然後道:「對了四爺,上面來消息了,收礦的會提前兩天過來,是雷爺安排的。」
「什麼時候?」
「後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