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凡怔怔地看著那道頎長的背影。
不是裴越又是誰?
他懸了一路的那顆心,終於落了地。
拳風餘波在大廳里捲起一陣塵土,裴越紋絲不動。
可他那雙沉靜的眼裡,多了一絲冷意。
不一會兒,姜岩等好幾個銅巡全部到場。
李振雷收拳,退後半步,目光落在裴越身上。
「裴大人不在青州城好好待著,怎麼跑到這窮鄉僻壤來了?」
「李振雷。」
裴越淡淡道:「你私藏靈礦,還敢當眾打傷靈礦司的銅巡,你李家,是要造反嗎?」
「造反?」
李振雷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冷笑道:「裴大人,說話要講證據。你哪隻眼睛看到我私藏靈礦了?」
兩人對視。
一個沉著,一個陰沉。
他們認識十幾年了,明里暗裡交手過無數次,誰也沒能奈何得了誰。
裴越深知這個人,心狠手辣,臉皮厚,而且睚眥必報。
李振雷收回目光,轉頭掃過滿廳礦監。
他的目光,像一把刀,緩緩刮過每一個礦監的臉。
「這裡,誰看到了?」
滿廳礦監臉色慘白,全部頭都埋得極低,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
青州雷爺,大名鼎鼎。
說好聽點他們是礦區高高在上的礦監,掌管著礦工們的生死。
說難聽點,來這裡當礦監撈油水的,哪個不是托關係進來的?
他們只是給李家看礦場的苦哈哈,誰敢得罪雷爺?
那不是嫌命長嗎?
「你們說啊!」
姜岩站上一步,冷冷地掃視著這幫礦監。
姜岩沖指著那堆靈礦,又指著屠剛的人頭,沉聲道:「你們怕什麼!靈礦司會給你們做主!」
「你們誰看到了,就站出來說!朝廷的律法會保護你們!」
沒有人應聲。
滿廳死寂。
李振雷不屑地掃了一眼裴越為首幾人。
律法
在青州這裡,他就是律法!
他嗤笑一聲:「看到了麼,裴大人。根本沒有人看到。」
姜岩臉色漲紅,胸膛起伏:「那你為什麼打傷我們靈礦司的銅巡!」
「按大雍律,毆打官差,罪加一等!」
「打傷?」
李振雷慢悠悠地道:「我只是今日恰好路過此地,見到你們靈礦司的銅巡。」
他頓了頓,看向陸凡,眼底的殺機一閃而逝,聲音卻變得平靜。
「一時技癢,所以切磋了兩招。」
「不信?你問問這小子。」
陸凡靠坐在礦車旁,聞言抬眼對上了李振雷的目光。
他明顯感覺到裴越的那雙眼睛裡,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很顯然,他在極致壓抑自己的傾向。
「確實是切磋。」
他淡淡地道:「雷爺境界高深,能放下身段和陸某切磋,是我的榮幸,只不過是我技不如人,受教了。」
「受教了?」
李振雷眯起眼,隨即放聲大笑:「好!好一個受教了!陸巡年紀輕輕,有膽有識,難得,難得!」
接著他指著地上的人頭,凝視著陸凡道:「說起來,我還要多謝你們靈礦司。」
「這人叫屠剛,是我李家養的一條狗。」
「我今日來青淵鎮,才發現他竟背著我,私藏靈礦」
「我李家世代忠良,最恨的就是這種背主忘義的蛀蟲!」
「多虧了你們,替我除了這條害蟲。」
姜岩幾乎咬碎了牙:「你放屁!屠剛是你的人,這私礦也是你……」
「小子。」
李振雷目光一冷,打斷他道:「說話要講證據。你哪隻眼睛看到,是我讓他藏的礦?嗯?」
姜岩氣得渾身發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當然知道,這私礦就是李振雷的。
他表弟,就是死在這件事上的!
可這裡只有物證,卻沒有人證。
他能說什麼?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裴大人!」
他猛地轉頭,看向裴越,聲音發顫。
裴越抬手打斷了他。
裴越淡淡地開口道:「既然是切磋,那自然不存在毆打官差一說。姜岩,退下。」
姜岩一愣:「大人!」
「退下。」
姜岩死死攥著拳,終究還是退了回去,眼眶都紅了。
李振雷看著這一幕,笑意更濃。
他轉頭看向姜岩,慢條斯理地說:「聽到了麼,小子?你家主子都這麼說了。」
「以後咬人之前,先搞清楚自己的位置。」
「不要忘了我李家宗族是朝廷貴族,就你剛才那番話,我便是廢了你,靈礦司也不能拿我怎樣!」
一番話,讓一幫銅巡怒不可遏,但卻是敢怒不敢言。
李振雷的囂張是整個青州的人都知道的。
可他卻當著裴越的面說出這番話,分明就是告訴在場所有人——
他李振雷背靠朝廷貴族,便是靈礦司他都不放在眼中!
「既然如此——」
李振雷整了整衣袍,冷淡地看向裴越,道:「裴大人,這裡,就交給你了。」
「裴大人」三個字,他咬得極重,甚至帶著說不出的譏誚。
裴越沒有接話。
李振雷也不在意,轉身往門外走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
他輕輕回頭,餘光落在那道年輕的身影上。
「小子,你叫陸凡是吧。」
李振雷聲音帶著一股森冷。
「我聽說背屍人,一般都不長命。」
「希望你有命留到下次。再次見面,我可不會留手了!」
李振雷眼底的殺意終於掩蓋不住。
留下這番話,他身形瞬間消失在夜色中。
李振雷前腳剛走,裴越後腳便命人封鎖廢礦洞,起出靈礦,登記造冊。
屠剛的人頭收好,留作證物。
又點了兩個銅巡,命他們日夜駐守礦區巡邏。
礦監們挨個錄口供,一個不許漏。
青淵鎮的礦場照常運轉,畢竟朝廷的礦,還是要挖的。
「陸凡。」
裴越處理完一應事務,回頭看他。
「跟我走。」
「去哪兒?」
「鎮上的駐點。」
陸凡想了想,道:「裴大人,麻煩派人去我家告知我嫂子,我不想讓她擔心。」
裴越點頭,就命人吩咐去了。
一行人去了青淵鎮的靈礦司駐點。
時間又過了一夜,陸凡一夜都在療傷。
裴越給的療傷藥是分司的秘制的,比金瘡藥強了何止一籌。陸凡運功調息了一夜,淤血化去大半,雖還沒全好,臉色卻已恢復了不少。
翌日,廳堂內。
陸凡推門進去時,裴越和姜岩已經在了。
見他進來,兩人齊齊看過來,他們的目光里,都帶著和從前不一樣的東西。
裴越還好,姜岩看他的眼神,明顯複雜了許多。
「好點了?」裴越問。
「好多了。」陸凡點頭。
裴越看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感慨:「陸凡,你知不知道,我若是晚來半步,你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